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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阿鳥一邊隨著他的勁東倒西歪,一邊斯文地說:“別這么粗魯嘛,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你也下得了這么重的手。”
他大喊說:“穆英雄,你難道就會欺軟怕硬。”
老范又急又無計,緊隨一旁,說:“誤會,誤會,有話好好說。”
穆二虎停了一下,喘著氣回頭,胡須微動:“什么誤會,你說,他的馬里頭怎么有軍馬?!”
狄阿鳥抻條胳膊向上,文質表露淋漓,看得過路人于心不忍,而后才使勁掙脫,上下整兩下衣裳,大聲說:“我的馬就是我的馬,誰說有軍馬。屁股上的印,我不是重新蓋烙了嗎,軍馬,我敢牽來嗎?!”
穆二虎咬牙切齒地說:“那以前的印呢?!你給我說,這馬,到底是怎么來的,說完馬是怎么來的,再計較你是怎么舉報到鄧校尉那兒,陷害我們的。”
狄阿鳥也頭大,說:“別管怎么來的,總之它們不是軍馬,就是我的馬,至于為什么大印蓋小印,你別問我,要問,你問它們自己,它們要是在官兵跨下,怎么來的我家?!”
穆二虎說:“你盜的。”
狄阿鳥申辯說:“私盜軍馬是死罪,我一個讀書人,怎么可能干這種要殺頭的事呢?老范,你看看天象,看它們是從哪來的?!”
穆二虎扯上他又走,他便說:“好了,好了,我說實話,朝廷送的。”
老范又被他折騰糊涂了,著急地說:“你好好說,這都什么地步了,還開玩笑,你實話給他說,把誤會澄清。”
狄阿鳥也氣急敗壞:“能澄清,我還會這么說?!真是我的馬,我從家里一路牽過來,也沒有誰說是軍馬,誰說馬身上有軍馬的烙印,就是軍馬了嗎?!”
他想來想去,只好說:“馬是我岳父送的,行不,他買馬賣馬的,時常跟朝廷做買賣,可能是朝廷退役的軍馬,也可能是卡了軍馬印,卻沒賣成,容我托個人去問問,好不好?!”
穆二虎是屯里的,屯里的人就是軍戶,對軍馬制度有一定的了解,壓根兒就不信,拖了又走。
狄阿鳥只好仰天大嘆,說:“穆二虎,你不能把我送給官府,送給官府,一定有人要坐實我的罪,你不送我去,我肯定能把你們的人弄出來。”
穆二虎勃然大怒:“你們這群鳥貪官,虧我還當你是英雄。”
他回身過來,死死摁住狄阿鳥的脖子,大概是想把狄阿鳥摁跪下,向被貪官污吏魚肉慣了的天下人磕頭。狄阿鳥一陣亂掙頭,保證說:“我是叫阿鳥,不是貪官,我要是貪官,我會很有錢。”
穆二虎一口吐沫噴他個滿面,說:“一出手就是十三匹馬,還沒錢?!”
南面而來的那個人幾次欲言欲止,還是站在一邊,靜觀到現在,此刻突然攔到穆二虎面前,沉聲說:“穆二虎。我也不相信狄公子是什么貪官,也許他有什么難言之隱,你先把他放了,讓他慢慢說。”
穆二虎看這人一臉正氣,身材魁梧,胡須垂腰,肯和他說話,回話說:“他有什么難言之隱?!我今天不把他打個爹娘不認,我白在雍川活一回。”
那人冷笑說:“他要是向你動手,還不定誰爹娘不認呢。”
狄阿鳥認出這人是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的劉公明,分辨說:“其實,我還是一個書生,怎么能做有辱斯文的事情呢?!”
劉公明說:“我正要登門拜訪,沒想到走到這里碰到了你,穆二虎說的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狄阿鳥已經頭大如牛了,怎么給他們說,跟他們說自己跟朝廷打仗,俘獲來的,皇帝老子都默認是他的了?!
他狄阿鳥打敗官兵,是禍,也是罪,要是再沒有點自知之明,一天到晚當成戰功,傳去京城,傳去當今天子耳朵里,你還沾沾自喜,到處炫耀,那還得了?!他只好嘆了口氣,說:“別人有軍馬,肯定犯罪,我有軍馬,真的很平常,別說軍馬,軍械我也有不少,后來想想,留著是禍害,就給了官府。你們讓我說怎么來的,我說不來,但這些馬,真是我的,你把官司打到萬歲爺那兒,他也說是我的,讓他說怎么去我那兒的,他也不說,說不上來。”
穆二虎沉沉一哼:“你能。”
狄阿鳥說:“不是我能,是官兵太無能。”
劉公明問:“那你,因為什么被流放到這兒的?!”
狄阿鳥厚著臉皮說:“娶妻太多,一口氣娶了四個,加上前頭一個過世的,一共五個,別人向官府舉報,就給流放了。”
劉公明笑道:“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從沒聽說誰家因為這個被流放。”
狄阿鳥搖頭嘆氣,說:“一不小心,沒分大小,按律來講,正妻只能有一個。”
穆二虎掏心摸腑,實在是沒法表達,又說一句:“你能。”
老范曾經問過,有人含糊說一句老婆多,有人避而不談。
他一直以為大伙有忌諱,不肯說真話,這下才知道是真的,確認說:“沒錯。別人家也曾遇到過,只要臨時變通一下,官府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三妻之說,也是這么來的?真因為這條律法被流放的,恐怕也只有你,這真是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
狄阿鳥就勢給穆二虎說:“聽到了吧?!世上什么的事沒有,你沒碰到而已,家里沒軍馬,未必沒犯過法,盜過軍馬,家里有軍馬,未必一定是犯法吧,這樣,我出錢,你找兩個像樣的狀師,你一個,我一個,審案子的時候,讓官府去武縣好好地查一查,看看我家有軍馬,是不是朝廷允許過的?!”
他覺得理由不夠充沛,想了片刻,又說:“我們那兒的烈士多,朝廷沒錢賞賜的,貼了不少軍馬。要是他們不信,他們去查實,他們不去也不怕,我也能派個人,回去找老父母,來證實這件事。”
劉公明激動地問:“你真是武縣人?!”
狄阿鳥笑道:“那還有假?!”
劉公明說:“我聽說朝廷把博格阿巴特這樣的好漢安頓在那兒,而后又把他流放到咱這兒,你該不是……”他遲疑了。狄阿鳥發覺他和老范的眼神變得不對,心說“壞了”,連忙說:“沒錯,我是他的鄉黨,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兒,休提,誰也不要提。”
劉公明張口結舌,最后醒悟到什么,遲疑說:“兄臺是他的鄉黨?!對,對,鄉黨。”
狄阿鳥順勢要請大伙喝酒,扯了劉公明,要穆二虎一同去。
他答應給穆二虎請狀師,開證明。
穆二虎也沒了心勁,一路上沖博格阿巴特發泄了去:“他也就是半個韃子,有一群敢拼命的弟兄,有幾把子氣力么,官府和士紳太沒用,就談虎色變。這勞子當官的,朝廷在他們手里,遲早敗亡。”
老范朝狄阿鳥看了一眼,說:“朝廷不是無能至極,博格阿巴特也不可能是穆兄弟所說的那種流寇、盜賊,老夫覺得,只憑借這幾起戰事,他也躋身到名將之列,要是真被流放到這兒,那就太可惜了。”
穆二虎說:“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我要是有他那么多敢拼命的弟兄,未必不如他,你信也罷,不信也罷,等著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