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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阿鳥一時糊涂,愕然瞅住阿狗那雙無辜而驚喜的黑眼珠,陡然聽許小虎“噗嗤”一聲,把飯笑了出來,這才恍然,醒悟到楊小玲借用了自己平日奚落別人的話,卻沒有大笑,只是把手放到額頭上,輕輕揉了揉,一味唉聲嘆氣:“可惜,我們家阿狗心里明白講不出來,我現在,也還是看不太清楚?!?
過了一會兒,他又突然放下手中的碗筷,說:“明天我去打鐵?!?
楊小玲有點兒想不到,愣了一下,慢慢把手伸來,按到他手上,眼神柔得像一潭春水。
這話還真不是說說,哄誰哄哄,第二天,狄阿鳥真的起了身去打鐵。夜色還沒有褪盡,咳嗽聽起來格外地響亮,碳燒在爐子里都要迸聲響,率先落下的一錘那么清脆,緊隨其后,“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喚活了新的一天。
大小鐵匠再沒有他們離開工棚時發出的笑語和那點圍繞著褲襠的臟話也一掃而光,沒有誰能在這么爐火熏燙,兩臂發麻,響聲淹沒嗓門的時候還不板正臉龐。
裸露身軀都光亮結實,卻沒誰能袒露到美女的面前,一張張黃銅色的面孔,一身身熱辣辣的油汗,這里沒有什么榮譽,沒有什么地位,沒有男人期待的一切景象,有的只是黑色的鐵,紅色的鐵,黑色的煤炭,紅色的煤炭,炙熱的火星和灰色的爐臺……和時不時傳出野獸般的喊聲。
鐵入爐火才能鍛打,樹經干旱才能根深,荒蕪須勞作方成桑田,而渴望需冷卻三年才鑄造成意志。
狄阿鳥也與往常不太一樣,沉默寡語,干起活來半分力也不留,一刻也不停地揮動大錘,全照鋼鐵猛揮,一天下敲打來,胳膊都腫了好幾輪,心疼得楊小玲直掉眼淚。楊小玲弄了瓶藥油給他擦,藥油,還是一改臉色的楊二嫂貢獻出來的。藥油還沒有涂完,那邊楊錦毛抱了一堆劍身趕來,“嘩啦啦”往地上一放,說:“全是他打廢的?!這也不知怎么打的,人家就是打擰,也不會打擰幾個彎?!?
他問狄阿鳥:“你使那么多勁,怎么不腫胳膊,你見誰拎錘,不是信手敲,由著勁,打到點子上?!”
狄阿鳥怪尷尬的,只好以笑掩飾:“嗨嗨,不是第一次打么?!”
他連忙找一把擰成螺絲紋,而后錘扁的寶劍,說:“這是特意打造的,這個不算?!倍笥置鰜硪话蜒?,頭尖的,說:“這個劍,就應該這個樣兒。”
楊錦毛嘿了一聲,顯擺說:“我打了一輩子兵器了,也是沒見過,你虛點心,跟著你二哥好好學,將來總是個營生,你就是看不上,那也沒壞處吧。”說完,一轉身,搖著頭走了。楊二嫂“嘖”了一聲,就在地上拔找,一邊數,一邊說:“這都是好鐵,再回爐,都煉不這個樣兒了,可惜了,可惜了。”
楊小玲忙著陪不是,一抬頭,見狄阿鳥披一披衣裳,轉個身,去他們住的那屋里,立刻換個方式:“嫂嫂,你讓他慢慢來,他哪干過這活,你們要是還給臉色,他以后,還敢去干么?!就他那飯量,什么也不干……”
楊二嫂立刻就不再吱聲,拾掇完長劍,說:“誰也沒說他啥,要不,讓他去搖風箱?!”
沖著這句話,風箱邊就多了個拉曳工。
這樣過了幾天,沒藏走了,黃龍那邊也要來上憲,聽說還會帶來千余兵馬,稍微知情點的人都知道,這打樓關,也已經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了。
這天風和日麗,狄阿鳥拽風箱拽得困了,剛抱回自己的襖,找個靠爐子的地方打個盹,棚子外的簾子被誰陡然掀開,幾道亮線,照得正對著的眼睛一時皺不過來。他很快看清是幾名士兵,正以為來者不善,是上頭看自己太逍遙,要提走自己,換個山坳子圈起來的,連忙站起來,問:“王統勛找我,還是別的什么官找我?!”
士兵木嗒嗒的臉其實是寒風吹的,得了暖氣,就緩和了,說:“小相公,你的家眷來了,你是不是要去接一接?!”
狄阿鳥以為聽錯了,因為他覺得善后的事兒,最起碼也要處理月把有余,得到確認以后,連忙問:“都是誰?!”
為首的士兵拿過捂耳暖卷的手在腦門撓撓,說:“一百多口子人呢?!加上一撥,反正也是你們自家人,足足二、三百呢,我們哪知道都是誰?!”
狄阿鳥一聽,頭就懵懵的,反問說:“你說,多少?!”
雖然伙計們都停了家伙,士兵還是扯了嗓門喊:“二、三百。”
狄阿鳥再問不下去了,三步并作兩步地往外走,出了城門口,見還有官官兵兵的去迎接,就匯在里頭,對著亮騰騰的天際發呆,望呀,望呀,視線里也就多了人影,家眷加上黃龍來的人馬,那是莽莽如走蛇,尾巴稍都讓山陰擋了。
狄阿鳥打了個激靈,心里大罵:“這群王八蛋都她娘的蠢到了家,老子發配幾百里,他們竟還送幾百個弟兄過來,真是生怕不害老子翹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