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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了人,狄阿鳥才透了一口氣,原來來的人除了幾個沒安頓好的工匠,不是孤兒就是些老弱病殘,而護送他們的幾十人手,也都是李思廣送妹子、嫁妝帶來的,人數雖有一、二百數,一看就是甩手的包袱,肯定是經過謝先令他們的預謀,而不是來害人。
狄阿鳥和一干人親熱過,瞅了段含章懷里——一疙瘩獸皮筒子中露出來的小臉兒,朝一側猛揮胳膊,帶著自己的人往路旁靠,好跟人家的人分開,卻為沒見著謝小婉,黃皎皎和她兒子忐忑,想問一問,不好當著李思廣的面問,就漫不經心地沖人嚷:“有沒有人走散,你們點一點,我去找找?!”
從黃龍來到隊伍除了一旅兵馬,還有好多墾戶,大多是從人口稠密的郡縣遣發來此戍邊的,拖家帶口,鋪冰沾雪,亂糟糟一道長蛇,剛剛一見城廓,尚亂奔一氣,此時軍民等著官府安頓,渾雜一氣,圍成一個大團團,沒誰確信自家人攏齊了,趙過這人,又半點不懂人家心思,一聽他這么問,回頭就拿個小本本,忙著點數,要楊漣亭把帶著的羊羔子、糧食、氈毯、被帳、鍋碗瓢盆都用指頭過一遍。
狄阿鳥心里空空的,借數目沒點清的空隙扎回大隊人馬,見車看看,見人瞅瞅,圍著一個人堆走了個大圈,再從中腰穿繞回來,返過身再去找,聽顛顛而至的路餑餑在那兒說“一個也沒有少。回去吧”,不由得問:“怎么會沒有少人呢?!”
路餑餑跟在他屁股后面,倒怪他不相信人,只知道嚷:“真的,真的不少,都數了,數目都對著,一人不少,一樣物什也不少。”
狄阿鳥還是躁咧咧地走過好幾個人堆,最后終于回身兒站住,用手掌抵住頂頭往前的路餑餑,問:“我媳婦,怎么,怎么數兒不對?!”
路勃勃一低頭,再抬起來已經恍然大悟,攤開手指頭就掰,說:“一邊兒接的人說,讓她回花山過個年;另一邊接的人說,生兒子以后,身體不好,天又冷,回家養身子,都沒有跑,看你擔心的哦?!”
狄阿鳥覺著不對,說:“土貍子都快知道事兒,她身體還沒好?!那小婉呢,她這么早就趕著回娘家過年,這才幾月,還不到十月就回她娘家過年?!你們……”
他嘆了一口氣,好像什么都明白了,說:“這是怎么著?!嫌貧愛富?!那她娘的就不該嫁給老子,老子會有今天,他們也不會不清楚。”
路勃勃眉頭擰了幾擰,想了想,勸他說:“阿哥,等過了年吧?!”
既然一個“過年”,一個“冬眠”,過了年,也就什么都清楚了,狄阿鳥只好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人群中。
李思廣覺得衙門一時半會兒安頓不了這么多人,還正在讓人織帳。
別的娘家人把女兒接回去,他卻帶人將自己的家眷護送來,狄阿鳥心里怎么也過意不去,要他和自己先進城,順便要把李思晴、段含章娘倆、周柳氏、阿奶和幾個年齡太小一起帶到楊小鈴家過夜,點點人頭,已經好幾十,又有了一些說不清的猶豫,最后,譬如謝小桃,楊漣亭的姐姐人等都要留下,這才降了數目。
狄阿鳥再點點人頭,覺得在楊家擠兩夜不至于太過分,才帶上他們走。
之前王統領那兒曾派人過來,告訴說會盡快安頓狄阿鳥一家,大伙也挺安心,一路說說笑笑,闊敘近來光景,半路碰到楊小玲、陳紹武幾個,方得知陳紹武已訂下酒席。
楊小玲本要給人燒好飯,再出來接接客人,只因陳紹武去催了,楊錦毛覺得怠慢校尉大人不好,才讓她早一點兒,她遇到大伙,認一認人,把女眷、孩子帶上回家,留下一干男人去吃酒。
到了酒宴上,李思廣多日不見狄阿鳥,是用盡手段,百般糾纏,狄阿鳥說什么也不肯多喝,用“人家家里不一定住下,得找地方住”的借口,讓趙過和陳紹武慢慢陪客,而自己退席溜了。
回到楊小玲家,眾多的來客,已把楊小玲家攪熱鬧,院子里除了自家的孩子跑著玩兒,還多了好多別家的孩子,幾屋子人里頭也不光是自家一些女眷,多是周圍的人。她們沒見過誰家來客,成群結隊地來,但凡能和楊氏家混個臉熟,就會走來出入幾趟,問一問“你們從哪來”這些實在好奇的話兒。
楊錦毛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好像回到了老家,家里來客,一村的老少爺們都忙著湊,心里反覺得歡喜,還怪隨和的。
楊二嫂卻受不了。
柳馨荷大家出身,知些世故,早早遞話給李思晴,兩人知冷知熱地往老楊兩口那兒送見面禮,回頭尋到楊寶、楊蛋,什么好給什么,楊二嫂也沒不高興,但她就是瞧那些串門的不順,見這個穿得不怎樣,怕自己一個瞧不住,人家會摸樣東西;瞧那一個,穿得不好,怕別人等開了飯還不肯走,混吃的,是防了孩子去防大人,東西來回跑,而且總忍不住自己的獵奇心,跑到半路,見人家說話說得熱鬧,立刻到跟前湊一湊,指手畫腳地說幾句;聽人家夸哪一個長得好,轉個身,擠過去看兩眼,奇怪狄阿鳥現在這個樣兒了,她們怎么不跟那些有錢的人跑,還跟過來;聽段含章那兒有個嬰兒哭,沒來由在那兒尋思:一路這么冷,大人坐月子,小孩沒滿月,怎么就沒見個風,病死掉……
后來,她累了,熱得把棉襖甩一邊,停到柳馨荷跟前一講,講到他們家的阿寶是怎么懂事。
柳馨荷則不然,使勁貶低自己家的周冀,擺著手跟對方叫苦:“這孩子我都管不了了,他父親不在了,除了他三叔,他誰的話也不聽,跟他三叔收養的那些孩子一起調皮搗蛋,動不動就跑幾里地,找鄉下那些孩子打架,打贏了,回來要慶功,打不贏,今要搬他這個哥,明天找他那個叔的,讓人傷透了,我都不想跟他討。”
楊二嫂心里更加高興,神神秘秘,好像看透了不得了的內情和真像,一個勁兒說:“我們家寶兒在讀書,倒知書達禮的,那姓許的孩子就不如他,不管先生怎么教,就是學不會。”
狄阿鳥回來,是不找楊錦毛,不找楊二,單單找楊二嫂,問大伙兒能不能住得下,恰好聽到他們在那兒講孩子的話,擔心柳馨荷是在怪自己不管孩子,連忙說:“我以前是真沒功夫理會,現在閑了,回頭把孩子們個個料理成才。”
周家以前是隴上數得著的豪強,周冀四、五歲啟蒙,換過好幾個槍棒教頭,文不算好,卻肯定比讀書不久的楊寶好,武雖還不見成,棍棒、槍法卻能使出三分模樣。周馨荷講孩子的糗事,只不過出于禮貌,顧人家母親的臉,聽狄阿鳥突然冒出來,特意說起這事兒,哭笑不得地說:“還不是你把他們慣的?!人家什么都學你,一說,就是他三叔怎么、怎么著……”她越說,狄阿鳥越擔心她怪自己對周冀不管不問,去喊周冀,喊到跟前教訓一通,做樣兒給柳馨荷,讓她知道自己沒慣孩子。
楊二嫂心里癢癢的,也打一旁教訓:“你娘不容易,你不聽你娘的話,鬼混個啥?!現在,你家都成這樣了,你將來長大了,沒個能耐在身能行么?!要是你真不想讀書,那好,來到我們家,跟你叔叔當個徒弟。”
周冀聽狄阿鳥吆喝沒事兒,見這其貌不揚的大嬸定要為自己考慮將來,把自己訓上,心說,這大嬸是說我呢?!于是頭一抬,前腿一翹,拇指回指,一本正經地說:“大嬸?!你出去打聽、打聽,問到小侄周冀的為人,大人、小孩,哪一個不說咱,也算一條沒長大的好漢?!小侄承認,學問不好,不過要說武藝,小侄就不遑多讓,咱這十八般的兵器,馬上馬下的功夫,可都是先代血脈,將門之后,過上三五年,看有幾個能跟咱比?!將來也是跟我叔一樣帶兵打仗,至于打鐵養母,卸甲歸田那天再說吧。”
柳馨荷氣得直想笑,連忙跟尷尬的楊二嫂道不是,說:“他這耳濡目染都學了些什么吧?咱們婦道人家沒有氣力跟他討,不管了,交給他三叔,是龍任他卷風吞云,是蟲,就趴地下胡渾去吧。”
狄阿鳥知道自己這一時半會兒說什么都沒用,放過他,跟楊二嫂講住兩天的事,先給上一些錢,又問李多財來了沒有,要找到他,想一想法。
楊二嫂正跟柳馨荷稱姐道妹,一時不好轉這個彎,一連讓錢。柳馨荷也忙著讓接,一連說:“這不是阿鳥一個人,這就是不算家里的孩子也十幾口呢?!這個錢你要是不拿,我們就不住了,到城外風餐露宿!”
楊二嫂才肯接,她看錢不少,話也肯說,恍然大悟地講李多財:“我說這幾天老李天天過來,出門還跑這跑那,原來是這事兒?!你找他?!總不能讓一家大小都住軍營里頭,那女眷呢?!咱家房子不少,實在不行,讓他們后頭騰幾間。馬虎一下,擠兩天沒事兒,你咋還找他呢?!他是來過一趟,問他什么事兒,他也不說,看看沒你,也不管人,根本沒打算留住腳,我也沒跟他多說。”
狄阿鳥跟她說幾句客氣話,見大伙問這問那,解釋說:“咱們家大大小小好幾十口人,再寒磣總也要住下,我前幾天就讓他跑跑,下鄉找些個院落。他這么急,肯定是找到合適的了,我得趕快過去。”說完就走。
有的人跟出去,驚訝地發覺他和一個少年一起,而這個少年捉五、六匹馬趕,一直貓在外頭雪地上。
李多財跟狄阿鳥約的有地點。
兩人很快碰上面。
狄阿鳥疑神疑鬼,在四周留意一下,見提水壺的伙計不停往自己這邊兒看,起身說:“房子買了就買了,再后悔也來不及,走,去看看吧。”
李多財立刻反應過來,說:“是呀。我約莫這房子買小了,你看,這?!讓少奶奶,先上一上眼。”他說這話是黑市交易時用的,相當于兩邊碰邊,報完貨價詢問:“要回去,告訴你當家的一聲嗎?!”狄阿鳥聽出他是問要不要帶著“路勃勃”,說:“什么都講,劈雷子的。”
“劈雷子”是發過誓的意思,說旁邊這兄弟和自己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