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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夜長,雪又不住下,熬得人都半截身兒沒知覺。壯丁們勉強嚼些分發的食物,吃完,擠擠扛扛,橫七豎八湊一起取暖,約莫著剛把填進肚子的熱氣喘干凈,不知從哪起了一陣騷動,說是城外火堆熄滅不少,一傳十,十傳百地在人堆里散播,好一會兒,上頭傳令,挑丁留宿,讓其余的回家,狄阿鳥和楊二一商量,和兩個拎大錘的大工留下,揣張破棉被,背著墻根擠到天明。
那雪是越下越大。
天明時,人坐在背風的城墻根窩子里都埋進半個身,圍著幾個搭就的簡陋棚子,擠得水泄不通。狄阿鳥鉆出來抖被褥,見上頭的雪成塊下掉,剛撲撲自己身上的雪,把幾個伙計蹬起來,聽人在一旁喊“凍死人了”,一扭頭,是幾個人馱了個僵硬的小伙子,奔得飛快。
營里撥人起炊,一人發一碗熱湯。
狄阿鳥領完,和幾個人一起回了家,就想著暖和、暖和,吃頓熱和飯,楊二一大早出了門,光見楊二嫂在那堵門口:“人家不是管你們吃的了嗎?!這要打仗了,人家把城一圍,糧食沒糧食,生意沒生意,以后不省著點怎么行?!要不,你們去睡會兒?!”她這么一吆喝,不讓人吃飯,大伙只好抖得跟衰糠一樣去炕上擠。
楊小玲偷偷給狄阿鳥揣了倆熱饅頭,狄阿鳥吃罷,也就偎炕上讀書了。
到了中午,他正愁自己摸不到軍情,聽到院里動靜大,問問許小虎,才知道呂花生被放了回來。
院子里,大伙攏過去,這個問了那個問,原來人家是真給他吃頓肉。
呂花生牢房不是白蹲,不但受到校尉相公的接見,耍了幾手能耐,吃上了肉,更比大伙知情,跟大伙講,敵兵夜里繞過雕陰撲黃龍,搶一夜,城中夜里不敢輕出,上午開城出戰,跟回來的韃子在城外干了一仗。
狄阿鳥對這些都不感到驚訝,只想問陳紹武出城沒有,爬爬出來,硬了頭皮去搭訕,見呂花生也是抬著頭,愛睬不睬,只好作罷,回頭跟楊小玲念叨:“你看這小子抖成啥呀,他吃頓肉,還不是老子成全的?!”
這還僅僅是個開始,過了一會兒,呂花生也沒有想到,門外來了兩個捧綿甲的兵,眾人眼里噴著熱光去問,這又知道呂花生補了個良長,送到一副衣甲,一個院的人都追了瞅,呂花生是合不攏嘴地笑個沒完。
呂花生來戍守,要是循規蹈矩,從伍、什到良,哪一步都要有像樣的戰功?!而他這一越數級,幾乎跟講武堂出來的武士一樣,前途自然不可限量,眾人一時眾說紛紜,不在話下。
呂花生找楊錦毛父子感激,楊家父子也預備酒肉,在堂屋擺開慶祝,楊二嫂是跑來跑去張羅。里頭正喝著酒,驚嘆著世事,只聽得羨慕聲聲,外頭又來了兩個兵,這一次捧來了一把寶劍,牽了一匹上好的煽馬,說校尉相公夸呂壯士好武藝,怕他沒有趁手的兵器,沒有坐騎,解劍相授,下馬推讓。
楊氏一家無不驚訝校尉相公的大方。
他們比較前日狄阿鳥所受禮遇,覺得呂花生身家清白,和狄阿鳥擺臭架子不同,說這說那。
狄阿鳥見工棚也沒開工,他們這般歡喜,把堂屋擠得滿滿的,想陳紹武還沒有消息,不禁惆悵,也沒去湊熱鬧,出來走了一圈,見院外挨工棚的地方放著幾只浸兵器細腰大水甕,里頭半甕水,外頭撲滿厚棉被一樣的雪,就尋了一個,彎腰一攬,抱起來,從這邊兒挪那邊兒,來來回回,挪個干凈,接著又一個、一個挪回來,隨后,卻又從兵器架上挑起一桿金瓜,尋了個地方旋舞,蕩得身邊雪飛舞走。
幾個吃過午飯來玩的小孩從僻靜處來,瞅到了他,都睜大了眼睛,狄阿鳥無奈收了兵器,聽到一人擊掌,回頭一看,是個戴了鎏棠大葉帽的人插槍遠觀。
這人見引起了狄阿鳥注意,大步流星走上前,抱拳道:“壯士好武藝。”
狄阿鳥停手看他,自覺營中人都在應戰,他有閑情在這兒逛游,定不是軍士,笑道:“你是不是要借地方晃一晃槍?!”
那人說:“在下豈敢獻丑?!聽說官兵開城應戰,準備出去,提一、二首級回來而已,見壯士武藝了得,何不結伴而行,殺他個人仰馬翻?!”
狄阿鳥聽這話豪邁,見其人身材高大,面如紫銅,胡須低垂尺余,大為驚奇,卻道:“殺韃子,有官兵夠矣,區區流囚之身,還是算了吧。”
那人道:“官兵中無出壯士右者,這番話卻未免讓人小覷。灑家劉公明,是早先來此地投親的。”
狄阿鳥也淡淡抱名:“狄阿鳥。要打仗,你趕緊跑快點,別跟我這個流囚磨蹭。”
來人往北看看,說:“既然壯士無心報國,灑家去也。”
說完,轉手拔了他那槍,從腰下結下一個酒葫蘆搭上,挑過背膀,往北大步而去。
狄阿鳥瞅著他離開的方向,尋思說:“小小雕陰,同樣藏龍臥虎,這劉公明,到底是什么來頭?!”
撓頭間,迎面又有人來,定眼一看,是李多財縮了個腦袋,他來到一旁,看了看,站住,說:“少爺,你在這兒呀。”
狄阿鳥“嗯”了一聲,連忙向他打探消息,問:“你知道,老陳是什么時候出的城?!知道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