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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阿鳥反正還得要回去的想法大錯特錯。直到掌燈的時候,大雪還沒有下下來,韃子也沒進一步動靜。
首腦在行轅開會,內外兵丁接連聚攏,盤結待命,壯丁們都在城墻根子上,翹頭哆嗦,生了一堆、一堆火。城里青煙沖天,城外也冒火光。
傍晚時尚不顯眼,到天完全黑下來,篝火遍地,望之星星點點。
楊二走動方便,回家看了再過來,帶著歪歪扭扭的沒藏,提半麻袋的饅頭過來。
自己人分完、吃完,上頭才吩咐,讓人用幾口大鍋煮吃的。
狄阿鳥尋思著頭頭們肯發吃的,一定是爭執出了結果,判斷有大仗打,怕預先不給飯,泄了大伙的氣,他問了楊二和沒藏,也沒聽說誰要找自己,要見自己,心里有些犯嘀咕,也懷疑自己判斷錯了,敵人是真來攻城。
冬天攻城,這北方的城墻堅固得跟鐵鑄無二,再下起大雪,吃沒吃,燒沒燒,即便可以解決,也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游牧人不急不瘋,哪敢這樣跳墻?!
點了這么多火,他們,到底有多少人?!難道是拓跋巍巍撕毀和約,大舉進犯?!
這不可能呀。
拓跋巍巍現在臣服于朝廷,就是想鞏固陳州,勝是勝了,卻也被捆住手腳,陳州不穩,他就不應該主動騷擾朝廷,否則朝廷就收回名義上的陳州統治權,他又變成了一個外寇。
當然,放到那些目光短淺的人那兒,戰與不戰全憑一時之興,自然不講究這些。
但拓跋巍巍何許人也?!拓跋巍巍進陳州,花費了多少心血?他先認祖宗,再肯定雍化,而后為恢復氣力休養生息,先說黃發黑膚乃同源所出,后要為梁國復仇?,F在正是他穩定下來,收攏人心的關鍵時刻。他難道要放棄“同源”一說引發的對狗人的戰爭,放棄梁國,將自己的心血付之一炬?!
狄阿鳥和家鄉人接了頭,熟悉朝廷,也對拓跋巍巍有一些了解,眼界變得開闊,又在這里冷眼旁觀,尚清楚地記得一個叫金留真的牧馬人。
金留真起碼也和拓跋巍巍旗鼓相當。
他在拓跋巍巍那兒插不下針,才想先統一漠北,現在克羅部和納蘭部結盟,不要命地和高顯打仗,豈不是要為南下立足而拼命?!克羅部都已經被迫南下,金留真自然離統一漠北不遠,誰還能威脅他?!
他難道忘記了拓跋巍巍這個人?!
不會的。
狄阿鳥已經在一定程度上了解過秦綱,深知這個皇帝的可怕,昨天晚上還在大膽推測,認為朝廷不只是和高顯結盟,而且已經和金留真汗結盟,根據是秦綱對拓跋巍巍的威脅全然不顧,先想著怎么先向南開戰,表現太反常。而且,狄阿鳥還記得秦綱和自己的一次談話,秦綱憂慮東夏,想從高顯打開自己的側翼,別的只字未提,但放在狐疑、狐疑的狄阿鳥鼻子底下,一經隔夜,還是有點什么味兒,那就是拓跋巍巍都在自己家門口,秦綱他為什么還有心去顧什么側翼?!為什么有余心進攻別國?!
從這上面看,拓跋巍巍現在也危機四伏,他不好好喘口氣,他還能出兵亂打?!
眼前這陣勢肯定不是拓跋巍巍的大隊人馬。
這種聲勢,或許可以是幾個游牧人的小王拼湊出來的,但他們就不考慮自己打不贏怎么辦,到時后繼無力,補給斷絕,即使一人發瘋,難道一大堆人都跟著瘋?!以后都打算不過了,打不贏就用成千的腦袋集體撞墻?!
狄阿鳥費了好大一陣功夫,先推翻自己的結論,再得出的還是自己的結論——虛張聲勢,他叼個沒吃完的涼饅頭,背著手,左走右走,突然站到楊二面前,把嘴里的饅頭摳出來,慢慢抬頭,幽幽道:“我今天才知道,朝廷之所以打不贏游牧人,竟不是因為軍隊,而是因為他們對游牧人一點也不了解。有誰能告訴我,游牧人長什么樣呢?!”
楊二愕然,抬頭看看他那張故作悲憫的姿態,用粗粗的食指一指自己,問:“你在問我?!我還真見過不少,那前幾天,營里抓了幾個游牧人,游街,我看了,頭發亂蓬蓬的,年齡輕輕就禿頭……沒個樣子,那眼睛,毒得狠,看著就看不透,不像咱們,你看看咱們的眼,看著,它就透著人氣。”
狄阿鳥“哦”了一聲,把沒藏拉到旁邊,找把火把照著看,接著準備擺正楊二,對比一下,楊二跑了,他就拉來一個笑呵呵的拎大錘的,怎么也扶不成正型,勉強去看,再一招呼楊二,好幾個人都過來看,找來找去,有人就說:“不一樣,一個眼孔大,一個眼孔小……”
狄阿鳥看看,用了另一只手舉火把,那人驚叫:“變了,變了,現在他眼孔大,他眼孔小?!?
狄阿鳥再讓他們看,問:“還有不一樣的地方不?!”
楊三小也忍不住伸腦袋,幾個人繞來繞去,都說不一樣,究竟哪不一樣又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