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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信由來惑是非。
還沒走到門口,一聲“回來”傳入耳中,只聽阿玉慢聲問道:“跑這么快做什么?怕我吃了你?”
這話……真叫人沒法接下文。
我難道能說“我哪里跑得快了”或“我不怕”、“我怕”……
只得傻笑,回轉身走到書桌旁。
等了半天,他只是靜靜站在窗前,目光不知落在何處。
小李子手捧托盤悄沒聲息地走了進來。
我示意他出聲,哪知他微覷下阿玉,立即不勝驚慌般一瑟縮,沖我搖了搖頭。
小子真會裝。
我拿起毛筆點向他的額頭。
他大約完全沒想到,避都沒避,就這樣被我點了個正著。立刻,瘦精精的小李子變成了二郎神君。
當年倦勤齋里與李衛二小子嬉戲玩鬧的悠閑時光,似乎一下子回到了眼前。
看著他滿臉通紅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樣,我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小李子卻突然斂了笑低下頭去:“皇上——”
這一次不似作偽,連聲音都帶上了十分的惶恐。
我這才發現阿玉不知何時已坐在那張沉靜厚重的紫檀椅中,此時正靜靜注視著我們。
“皇上,尚衣監剛著人送來的——”小李子將那只托盤輕輕放在桌上,阿玉仿佛沒聽見,小李子松了口氣般輕輕退了出去,眉心一點墨汁遠望更像第三只眼,偏偏他還屏氣凝神一副恭敬小心模樣,看上去更添十分滑稽。
“你什么時候才肯長大?凈跟他們胡鬧。”阿玉輕咳一聲,話音里卻隱有笑意,他指指托盤,“這套禮部尚書的官服等春闈結束、新科進士謝師時穿吧。”
我笑起來:“進士,那是天子門生。他們要謝也是謝你,哪輪到我。所以這套官服我大約用不著。”
他看我一眼不置可否,只是站起來緩步向外:“我們去貢院看看。”
這個時候去貢院?
我雖心存疑惑,也只得從命。
許是因為大比在即,路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待試士子大約也想緩解心中的緊張,三三兩兩地走著看著說笑著。
這一次,阿玉仍戴著面具,輕袍緩帶走在初春的風中,看上去像是去郊游。但他形諸于外的清尊端嚴,與周圍環境多少有些不協調,迎面走過的士子往往會不自覺地打量他。
我作敬畏狀:“他們一定在想:瞧這人的氣勢,多可怕……”
阿玉笑睨我一眼:“哪里比得上你談笑間就化解了興慶宮之圍。”
我頓想起歐陽他們,口中報怨:“哪是什么談笑間?你沒見我頭差點被他們敲腫了,只為我說了他們崇敬無比的皇上。”
他微笑:“他們的皇上?不是你的?很好。”
呃?
我連忙補充:“當然也是我的……”
他閑閑打斷:“嗯,我當然是你的。”
聽著他這話,我腳下一踉蹌,差點沒撞上一過路人,忙低聲說:“抱歉——”
哪知這人笑著拍上我的肩:“小兄弟,原來是你!”
我定睛看,也笑了。
王德和。
被阿玉冷冷一掃,王德和的笑聲微滯,他收回手去改拍為揖,問道:“你們……這是要上哪兒去?”
邊說邊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下阿玉,眼底一凜,隨即卻又一派自然地轉過頭來等我回答。
想起興慶宮中提及王德和的事還沒有向阿玉解釋,偏偏這么巧遇上了……
我猶豫著向王德和介紹:“王兄,這位是……是我的……”
阿玉以拳抵唇低咳一聲。
我頓時說不下去,尷尬地朝王德和笑笑。
阿玉轉向我:“怎么,不打算向我介紹?”
我看看英氣逼人的王德和,又看看阿玉,硬著頭皮說:“這位是……王德和。”
出乎意料的是阿玉不但沒有生氣,相反他竟微笑起來:“王德和?就是你提及的為我找的‘良伴’?”
“良伴”二字被他說得意味含混。
看著王德和滿臉的詫異與額角隱約而起的青筋,我只恨沒有修習遁地大法。
王德和緩過神來,微笑對我:“蘭軒偶逢,只覺與兄弟你分外投緣。兄長我有一句,不管中聽不中聽還是要說,你心思澄明又還在少年間,那些事情不適合你去關注。我住在城東惠風客棧,春闈過后你如愿意可來找我,我們品茶論文玩個盡興。”
說罷,朝阿玉略一揖手,轉身而去。
剩下我傻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
阿玉靜靜看著我,臉上情緒不顯。
我決定解釋:“這個,‘良伴’之事是我故意說的……歐陽他們跪在興慶宮外不走,我總得找個機會接近他們,然后再想辦法讓他們離開……”
阿玉打斷我:“這么說你預料到我聽后的反應?甚至知道我會趕你出去?……”
我看著他眼中一抹笑意,不由松口氣:“你……不生氣了?”
他微笑:“不,我很高興。”
高興?
“那你……”
忽有人輕拍我的背,我轉身看,是位笑得熱情的姑娘:“買枝杏花吧?看,多新鮮的杏花。佩了它包你今年新科高中做個探花郎。”
哦?有這說法?
我抬頭看,這才發現街頭的士子,買的人不少。有的斜插在帽子上,有的別在佩飾上,也有的拿在手中把玩。
再看,有不少提竹籃的孩子,見到書生模樣的就舉著粉紅的杏花兜售,說詞竟與這姑娘如出一轍。
這姑娘笑道:“買一枝吧。你看別人都買了……”
看著這水靈清澈一雙眼,我微笑:“今年的探花郎真多。”
這姑娘毫無愧色,回得十分爽利:“他們是假的,你是真的。”
我不禁大笑,從籃子里拿了一枝,聞聞,淡淡的香。
“早春二月春寒猶濃,離杏花期還有一段時間吧?這杏花是如何栽培出來的?”
她只是看著我,不知是頭頂陽光的緣故還是籃中杏花的映襯,秀氣的臉染上一層淡淡的粉色。
見她不答,我轉對阿玉:“看來這花也是溫房里培植出來的……”
話,說不下去,我看著阿玉發愣。
他神色難明,深深的目光正從那姑娘臉上掃過,這會兒落到我眼里,似乎要看到我心底去。
怎么了?有什么不對勁的?
他突然笑起來,收回了視線,從我手中取過那枝杏花似看非看,不知在想什么,好半天冒出兩個字:“溫房……”
聽他這么低低一聲,我不由想起件與花有關的事來。
那是五年前,我從南山山谷中帶回一枝野生素心蘭,經過三年馴化選育培植,終于在前年育成功。
十一月,秋深霜白,阿玉生辰。
那天一早明于遠問我打算送什么禮物,我取出書房里的琉璃罩,里面枝葉秀挺一盆蘭。兩朵色如碧玉狀若蓮瓣的蘭花初開,香氣極清透。
明于遠看了一眼,“嗯”一聲,半天沒下文。
見他這樣,我突然有些不確定:“是不是送它不合適?”
明于遠微笑道:“一件禮物,準備三年。如此精心……簡非,你就不怕我生氣?”
我不解:“生氣?為什么要生氣?珠玉珍玩,我想他不稀罕……”
明于遠仍然一副微笑樣:“那是自然。這個多特別,不僅能春花秋開,且看這外形……呵呵,色如碧玉,狀似蓮瓣,兩朵連開……”
我十分得意地打斷了他:“這是今年,到明年說不定可開到五朵六朵。簡非制造,例無凡品。快快佩服我吧,放心,我照例是要謙虛一般的。”
明于遠沒有表佩服,他臉上的笑容漣漪般漾開來,一直漾到眼底,末了卻皺了皺眉頭:“其實依我看,你不如送些……算了,就這樣吧。”
說著,他指著琉璃罩:“這個,……三年前我與簡相在你書桌上看到,簡相笑道‘用琉璃種蘭花……如果用它用來種植糧食菜疏可不劃算……”
我崇拜狀:“所以你倆一商量,找到了十分廉價的替代物?進而又在全國推廣利用?!佩服佩服!”
明于遠一彈我前額:“我們如果想不到,豈不是枉費了你一番心思?”說著,他指指那盆蘭,“不知皇上如何想你這禮物了……你這自找麻煩的傻小子。對了,你替它取了個什么名?”
“碧玉。”我看著窗前的這盆蘭花,怎么看怎么覺得名副其實。
哪知他卻以手覆額□□一聲,磨牙似地說:“你這笨到家的小笨蛋……記住,”他幾乎沒咬牙切齒了,“送它時,不許一人前往,等我同去。”
可是我在南書房里左等右等不見他,直到散值他都沒出現。
阿敏指著我用宣紙蒙著的琉璃罩:“什么寶貝這么神秘?”
我笑嘻嘻:“佛曰:不可說不可說。”
阿玉從一堆奏折里抬起頭看看我,沒說話。
阿敏看了看阿玉,笑道:“送給皇上的壽禮?是不是?如果是的話,現在就送吧,我也好沾沾光看看是什么稀罕物。”
我想起明于遠的話,雖然沒等到他來,但是有阿敏在場,我不算一人,對不?
于是,我拆開紙封取出蘭花,笑著送給阿玉:“圣壽宜過萬年春。”
阿玉似乎一怔,靜靜地坐在那兒很久不說話。
“好……特別的禮物。這花叫什么?”
阿敏話音里分明有些什么,我未及細想,笑答:“碧玉。一種蘭……”
話還沒完,阿玉突然開口:“阿敏,今晚家宴由你出面主持。簡非,你跟我來。”
聽話音,似乎氣息不穩,不滿意這盆蘭?不滿意又為什么還要把它拿走?
我看看阿敏,阿敏看了看正要走出的阿玉,朝我微一搖頭。
什么意思?
這蘭花不好看?禮物選得不合適?還是……要我小心說話、別讓阿玉生氣?
似乎猜得都不對……因為阿敏已經開始豎眉瞪眼,一副“小子不可教”模樣。
許是見我仍然啟而不發,阿敏小子暗嘆一聲,笑著對走到門口的阿玉說:“皇上,臣弟想邀簡非……”
阿玉的回答是:“簡非,把那個琉璃罩帶上。”
“阿敏,明于遠來了,你告訴他我……”
“不。”
看著笑嘻嘻的他,我以為他是開玩笑。
他卻說:“我為什么要轉告?他既與你在一起,就讓他頭疼頭疼吧。”
……頭疼?
一想到明于遠所謂頭疼,我手中的琉璃罩差點兒沒摔地上摔碎。
結果,我先頭疼。
興慶宮中,阿玉把那蘭花放在書案上,長長久久地注視著;偌大的殿堂除了我與他,竟一個人也不見。里面漸漸暗下來,阿玉仍端坐在椅子中,不知在想什么。
無奈,我沒話找話:“阿玉,今天你生辰,怎么宮中這么冷清……”
他突然意味不明地開了口:“簡非,剛才我一直在想,這盆碧玉蘭,你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種出來的?”
幽暗中他的神色難辨,聲音里似乎有種迷蒙與隱約的期待。
“自然是有意……”我正笑著說,忽然只覺頭一暈,待反應過來時,人已落入他懷中。
我大驚,忙掙扎:“放開,阿玉……”
他聽而不聞,自言自語般:“竟真的是有意……小非,三年來你終于……”
耳邊他聲音不穩,氣息越來越熱,手臂越收越緊,我又急又悔,直覺哪兒出了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