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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擬作游戲,漸不是游戲心。
果然,興慶宮前跪了十多人,我一眼看去,竟似一個也不認識。
那些人許是聽到腳步聲,有的抬頭看,可能也不認識我吧,目光只是從我身上一掃而過便又低下頭去;有些仍直直地跪著,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味道。
“來了?”
那張碩大的紫檀書桌前,阿玉正在批奏折,說話時頭也沒抬,聽聲音……聲音里也聽不出什么情緒。
廣大的殿內(nèi)聲息全無,除了煙青帷幔被風卷起,似水波微興。
窗口小李子正磨墨,見到我,他眼里閃過一絲笑意。阿玉提筆的手頓了頓,小李子立即低下頭去,專心致志狀。
我忍不住笑起來。
記得當時在倦勤齋初遇阿玉時,我問小李子認不認識,他那個迷糊懵懂的樣子,仿佛我問的是他是否認識唐太宗。
“我來吧,你歇會兒。”我一把推開這裝模作樣的小子。
小李子低著頭恍若未聞,眼睛的余光悄悄移向阿玉。
阿玉沒反應。
李小子于是沖我無聲一笑,罷了手退在一旁。
桌上的奏折堆得有半人高,一大早就批了這么多還是昨夜沒睡?
阿玉一本一本地批著,小楷,一筆一畫,勁險挺拔,瘦健端莊,不滯重不浮滑,運筆極具靜功。看著不似在批奏章,倒像在練字。
真是怪了。
這么急把我從蘭軒里叫來是何用意?
窗外臺階下那么多人還跪著呢,初春的天氣帶著不輕的寒意,極易著涼的;再說跪在石頭上時間久了膝蓋吃得消了?
這幾年阿玉的字越發(fā)精進了,我原先還奇怪他哪有那么時間練,如今看來怕是批奏章批的。
曾經(jīng),為了得到阿玉的手書,京中曾有大臣突發(fā)其想,決定以書信形式與他的端莊靜穆的皇上說說話,談談京城風物、自家愛好什么的。
那□□會后,這寫信的大臣與諸大臣在東暖格內(nèi)暫事休息。
這大臣顯得特別高興,人家問他原因,再三追問,他才開口:“我們都知道皇上書法精妙,不過都只能看著無緣擁有。……如不出意外,我今天會有幸得到皇上御筆親書。”
眾人大艷羨,忙追問途徑,其人矜持著不肯說,面有得失。
這時,小李子捧著一堆已批閱的奏章進來,各司分領(lǐng)過去,最后剩下一封信。
眾人恍悟,忙圍過來同觀。
那人先是不肯拆,禁不住眾人央求,答應了。
只見他先正正衣冠,又朝南面阿玉所在的興慶宮方向恭恭敬敬地施禮,最后,拆。
他的手都有些顫抖;圍觀大臣無不屏息凝神,一瞬不瞬地盯著書信被抽出,打開。
“噗”一聲,有人大笑,似乎又怕冒犯了他們極尊崇敬威的皇上般,飛掩了口。
那寫信大臣雙手捧著信,紫漲了臉,不相信地盯著信紙。
紙上,阿玉在人家充滿感情的書信后朱批了一個字:嗯。
明于遠向那人借了書信帶回來給我看,我笑了大半天。
“……”
我看著不知何時已停了筆的阿玉半天,他剛才說什么了?
阿玉不說話,注視著我。
小李微咳,沖我擠眉弄眼。
我這才醒悟自己剛才又笑出了聲。
看著阿玉極端凝無方的坐姿,我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拆字拆得很有趣?”阿玉站起來,看一眼小李,小李朝阿玉一躬,退了下去。
“有心問非則成悲?以后遇到這個非要速速避開?”他負了手,靜靜地站在窗口。
我既驚訝又佩服:“原來你竟知道了?”
阿玉看我一眼,微微露出些笑意:“與那幫書生混了一早上,學得油嘴滑舌了?你心思向來靈敏,我既讓柳總管稱你覺非,就沒打算瞞你這‘覺非小兄弟’。”
自然,我哪會不知道自己一舉一動皆在人家眼皮底下?
不過,覺非小兄弟?
王德和俊爽疏狂模樣突然冒出來,我心底一動。
“想起誰了?”阿玉瞥我一眼。
霍,這人。
可是看著他,我想要對他說的話一時不知如何出口。
“想什么就直說吧。到今天你還要在我面前吞吞吐吐的么?”
他低頭抿口茶,看看我,放下了杯子。
我走過去自倒了一杯,茶溫剛剛好,喝了正好不會燙著;可見遞茶之人十分當心。
可是就茶而言,茶味已損失不少,如為解渴,喝它是沒有問題。
叫了小李子,要來一應器具,我邊煮水邊和他閑談今早之事。
“昊昂這幾年的發(fā)展,國力大增不談,讀書人中間風氣活潑清新,十分可喜。今天蘭軒初會,發(fā)現(xiàn)其中有幾人很靈活,如果他們春闈能中,這幾人或許可以優(yōu)先考察試用……”
阿玉坐在對面靜靜地看著我,并不接話。
看他神情,似乎與往常有些不同。窗外的陽光淡淡地印在他臉上身上,他眼底竟似隱有淡淡的欣悅。
奇怪,難不成外面跪著的那些人令他心情大好?
……外面那些人……
總得想個法子讓他們先回去才好,這樣跪下去只怕他們自己會吃不消。
可是看阿玉,他似乎已把他們給忘了……
“盯著我做什么?水再煮就要老了。”
他突然微笑著提醒。
我忙低頭看,果然,水已初沸。
茶煙悠然而起,茶香浮動;阿玉接過杯子嘗了嘗:“這才是茶。……敏妙如許,淵岳其心,如果我在場,你會點出什么來給我?”
我想了想:“阿玉阿玉,玉……其實還得看杯中浮沫的變化……”
阿玉微咳一聲不再追問,突然轉(zhuǎn)了話題:“山水有清音……你給這人點畫的是什么?”
“王德和?”
“似乎是吧。就是拆解你這個‘非’字,說你終生無憂卻難得自由的那個。”
我看著他眼底淡淡的笑意,剎那有些明了。
于是,剛才猶豫著沒說的話,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這人十分有趣。英爽流風生氣勃發(fā),口齒便捷反應靈敏,兼之博學好諧。如果他春闈考中,你可把他留在身邊,他定能解你寂寞,你……或者可得一良伴……”
“砰”地一聲,話還沒說完,被這突如其來的響聲嚇了一跳,定睛看,阿玉手中的茶杯被他摔在地上,粉碎。
“得一良伴?!你要求主持春闈原來就是替我旬良伴’去了?選好之后呢?你就可以心安理得一走了之了,是不是?你……出去!”
看著阿玉眼中難掩的沉痛與落寞,我心底一緊,忙解釋:“其實……阿玉你聽我……”
“你再說一句,我會現(xiàn)在就要了你!”幾乎是一字一頓,似乎瞬間下了決心。
我忙站起來飛快離開,跑到外面長廊上猛然停住了,發(fā)呆。
門外站著柳總管,他看了看我低聲說:“你明知道皇上……”
“他哪里會知道……”李衛(wèi)二小子的語氣幽幽怨怨。
我暗悔沒與阿玉說清楚,現(xiàn)在再進去,只怕他氣頭上不肯聽我解釋……
進退兩難。
臺階下那群跪著的臣子可能聽到了阿玉摔杯子的聲音,此時都不約而同抬頭看我,眼神中有同情有了然,有人向旁邊挪了個位置,沖我笑道:“下來吧。”
我看了看柳總管他們,心底嘆了口氣,走到那群人中間,跪下。
“這位一向在哪里高就?似乎沒見過?”
我旁邊一位年輕的大臣壓低了聲音問我,看他服飾,六品文官。
周圍的人全在好奇地打量著我,有人低聲說:“看這身材舉止似乎哪里見過,可是這張臉……肯定是陌生的。我說老弟,你究竟是官宦子弟還是宗室貴族?”
我低頭看看自己一身家常服飾,不禁笑了。
看來他們真的不知道我是誰。
他們問了竟不等我回答,就開始紛紛發(fā)表意見:
“看不出你年齡不大,膽子不小,竟孤身前來。惹得圣上發(fā)那么大火居然還能神色自若,我等佩服。不知兄臺剛才……”
這回說話的是位從五品的清秀瘦削的文官。
我大體看了看,品階最高的大約就是這位了。見他盯著我,我苦笑道:“剛才我向皇上推薦一人……”
“推薦一人?推薦誰?做什么?莫不是你……”
跪著的這些差點沒圍過來,紛紛側(cè)了身子向我這邊傾斜,看樣子恨不能把耳朵也伸過來。
我據(jù)實說:“我想向皇上推薦一人替代……”
“哦?”
“嗯?嗯!”
“好!”
“你果然是和我們一路的!”
他們雖然跪著,說話也不敢大聲,但卻個個情緒高昂。我身邊幾位還安慰地拍拍我的肩:“別害怕,你并不孤單,還有我們呢!皇上一天不換掉簡非,我們就一天不起來……”
“對!國家掄才大典,豈可兒戲?想那簡姓小兒……”
“雖說他中了個狀元,誰知道當年那狀元是如何來的……”
“讓這樣的人來主持春闈,誰能服?”
“說什么京畿大修之策是他提的,誰親見到了?依我看,一定是明國師他們想出的絕妙方法。”
“依仗皇上恩寵,南書房高興到就到,不高興就十幾天不露一次面……”
“依我看,他不露面反而好,他要是露了面能做什么?要眾人看他那張臉么?!”
群情激憤。
我簡直說不上話,索性微笑而聽。
“怎么?你不感到氣憤?”我身邊這位幾乎要怒目相向了。
我咳一聲問他們:“你們……見過他么?或許你們聽到的也只是傳言?”
他們怔了怔看著我一時無語,忽有人低聲說:“我見過。有一次我在點卯處正面遇見個人,那個難看。有人偷偷告訴我那就是被夸贊到天上去的簡侍講簡狀元。”
語氣十分不屑。
那位從五品的文秀官員說:“五年前朝中四品以上的大臣幾乎都見過他。中狀元那年的恩榮宴以及招待云昌國君的夜宴中,他都曾露過面。見過他的是眾口一詞:驚為天人。我們胡侍郎至今一有空就會說起。據(jù)胡侍郎講,五年前簡非曾離開京城去外面一段時間,回來后就有了毀容之說。這五年來那些大臣談起他時卻都惋惜遺憾。聽他們話音,沒有不對他人品風度才華贊不絕口的——這點頗令人玩味。”
“歐陽兄,如果他真有眾大臣們說的那么好,我們京城為官也有三四年了吧,為何大家竟都沒怎么看到過他?男兒重才學、重胸襟見識,誰看重容貌了?再說……”
“李兄小聲!莫要擾了圣上。”
初春的陽光照著我身旁這些人,或氣憤或不解或鄙夷,但幾乎無一例外,年輕,眼神明朗熱切。
人說京官油子,我眼前的這些人身上卻都保存了讀書人的本色與氣節(jié),僅從這點看昊昂未來,也可預見其國運必將昌隆不衰。
同時從他們不惟上不媚上的獨立人格及張揚個性中,也可看出昊昂自阿玉以下政治制度的民主寬仁。
“……”
“你笑什么?我們說得不對么?”
什么?
我看著旁邊這位用手臂拱我的老兄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原來我想著想著竟兀自笑了。忙向四周看,頓時發(fā)現(xiàn)我身周的人全轉(zhuǎn)了臉在看我。
我不自在笑笑,向他們解釋說:“這個,我剛才在想,如果哪天我們遇到簡非本人,會如何?不管偏聽兼聽,我總覺得不如目見,何況有時連目見都未必是實……”
有人打斷我:“目見?他向來深居簡出,就是來朝中,也只到南書房……”
有人吃吃地笑:“他為何深居簡出,為何與朝中諸人都沒什么交集?依我看,估計是我們相爺以及明國師他們要他藏拙吧,不然出乖露丑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你們說對么?”
我這會兒真不知是要稱贊他們的膽識,稱贊他們對國事的熱忱與強烈責任心,還是要笑他們偏狹。
仔細想來,只能怪我自己吧。
因為存著要離開的心思,所以幾年來從不曾公開做過任何事。
照今天看,朝中大臣還不知道如何議論我。簡寧、明于遠從來不曾在我面前提及半字,他們一定是不愿我為這些煩惱吧。
可我給他們帶來了什么?
想及當時我考中狀元時簡寧由衷的歡喜與欣慰,以及后來得知我無意仕途時的無條件支持……這些年來他也聽到不少風言風語甚至嘲笑吧?
至于明于遠,我想他定會他神色自若地聽著人們對他的非議。有些難聽的傳言只怕是他主動制造出來送給人家議論的。
前幾年不就是他……算了,暫不想。
還有阿玉,也因為我落了個圣恩難久的風評。
今天這些文官的一跪又會給他帶來什么?
我突然想起個問題:“你們是自愿跪在這兒的還是被皇上……?”
“自愿!”那些人語露自豪,突然醒悟過來般問我,“怎么?兄臺你是被皇上罰跪的?”
“這個……”我指指喊我的那位,“我是被他喊來跪這兒的。”
他們一聽,全壓低了聲音笑。
我轉(zhuǎn)移話題:“話說我們這圣上還真有些糊涂……”
“胡說!皇上旰食宵衣,勵精圖治……”
“皇上胸懷天下,倡導教化,重視教育,實為古今難遇之明君……”
“如今四海升平,萬國衣冠云集,開我昊昂從未有之盛世……”
油鍋里進了水,炸了。
他們漲紅了臉,情緒十分激動,更有人不跪了,直接走過來敲我的腦袋:“你小子從哪兒冒出來的?竟然這么說皇上!”
“就是!小子身為朝官卻不知皇上圣明!讓我看看這腦袋里裝的是什么?”
“讀書讀傻了么?喂,你是哪一部屬的?回頭找你理論……”
“……竟這么糊涂,連皇上的圣明也敢枉加懷疑!”
狂轟濫炸。
我抱了頭低聲辯解:“那我們跪這兒做什么?我們這樣做不就等于變相告訴天下人,皇上知人不明、用人不察、根本不是什么明君么?!”
他們一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