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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手與他們大眼瞪小眼。
末了,我小聲嘀咕:“我本來不想跪的,硬被拉了來……自己膝蓋疼就不說了,這樣做令你們口口聲聲夸贊的好皇上蒙受冤屈……”
“你!”
他們瞪著我,卻“你”不出個下文。
我瞪大眼睛繼續嘀咕:“怎么?我說錯了,還是我們做錯了?用這樣的方法不等于要挾皇上?當然,也不是沒有收獲,我們肯定能落得個敢言能言有氣節有操守的好名聲……”
“不是這樣的!我們……”剛才那個走過來打我的大聲辯解起來。
我飛快打斷他:“不是這樣是哪樣?你們連簡非人都沒見過,對他一無所知就憑著傳言與自己的猜測……”
“你!……”
“算了,孔兄別說了,他的話……也有道理。我們這樣做或許有些過激……”
那歐陽說得緩慢,最后他緩慢站起來:“是我們遇事想得不深……走吧,回頭重計議。”
那些人遲疑一番,終于全站了起來,朝興慶宮正門恭敬一躬,默默離開。
沒走幾步,突然一人停下來指著我大聲說:“喂,你!說什么我們沒見過簡非單憑自己猜測,你見過了?!你剛才不是說自己來向皇上推薦一人來替代……”
我打斷他的話,笑嘻嘻:“不錯啊,我是向皇上薦人了,不過,我推薦的是我自己。”
他們全停下來,看著我的目光仿佛我憑空里生出了長角什么的。
一群人站在興慶宮前廣場上不知多久,那文秀的文官微笑起來:“有趣。我歐陽文博供職翰林院三年多,打交道的多為飽學之士進士,卻從沒見過你這樣狂的……左右無事,不如我們到你那兒聚聚?”
“好!”他們一掃從興慶宮出來的沮喪之色,興奮起來。
“聽我說,既然他,”那文秀官員指著我微笑道,“既然他有膽量自薦做春闈主持,定有過人之能,不如我們今天聚在一起賭書,如何?”
“哈哈,最好不過!”
“說好了,誰輸了誰今天請客,我們止善樓喝酒去。”
“好好好!快走,前面帶路。”有人催促我。
我剎那發愣。
帶路?帶到哪兒去?我能把他們帶到南書房么?
“怎么?膽怯了?放心,付不出酒資我們可以借給你。”有人拍拍我的肩。
“對了,你究竟是分屬哪個部?你上司是誰?”
“管他是誰,只要不是林岳……”
我笑了。
林岳。
想起李板兒那段關于“新老爺”的事,又想起明于遠說李板兒是林岳家仆……
“你笑什么?難不成你還真屬御史臺?”那文秀官員問。
我想了想,答得模糊:“這幾年,我確實與御史臺打交道最多。走吧,我想林岳……林御史大人這會兒定在蘭軒考察民風民意。”
他們一聽,彼此交換了下目光,猶豫著同意了。
御史臺,我真是輕車熟路了,前幾年沒少被林岳拘在這兒聽他講昊昂典律。
穿過道道宮墻,越過重重宮門,我們來到御史臺。
高樹陰翳,靜穆莊嚴。
前后六七進,我們一路向里,地面纖塵不染,里面聲息不聞,整肅森嚴如營壘,連鳥鳴聲都聽不到。
這些人跟在我身邊,腳步不自覺地都放得很輕,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我笑道:“不必拘束。林御史人很不錯的,相處久了你會發現他其實很好玩。”
那歐陽文博微笑起來:“整個昊昂除了兄臺你,不會有第二人這么說峻峭如鐵的林大人。”
我身邊這群都深以為然,末了又笑罵我肯定是個糊涂蛋。
“兄臺你一定是御史臺里的人才,我都等不及要與你賭書了。”
“提前說好了,輸了可不能賴帳!”
一時間御史臺里聲音大了起來。
“喂,你們!”突然倒數第三進出來個官員,淵停岳峙般當眾而立,沖我們一聲斷喝。
我身旁眾人似乎聽說過他,一時立定了不知要不要繼續向前,有的虛虛地看看我。
我微笑上前沖那人一揖手:“李大人。”
此人姓李,林岳手下官居正三品的李大夫,昊昂人稱“閻王李”。據聞案犯只要聽說是他審理案子,無須用刑,全會主動交待。
御史臺我到得較多,所以認得。
某次我忘了穿官服去應卯,被林岳逮個正著,于是御史臺中,我支著下巴坐聽林岳講刑法典章,一個半時辰,林岳居然還沒停的意思,我悶起來,忍不住就想惡作劇。
正好這位李大夫許是體恤他家御史大人,泡了杯茶進來遞給林岳,我伸手接過道聲“謝謝”,無視他陡然冷得要下霜的臉,喝了一口,皺眉放下杯子:“這是什么?隔夜溲水?”
他本來面色就黑,一聽更黑了。
我十分同情地看著林岳:“你竟喝這茶?茶葉倒不錯,頭春青云山鋒尖,可惜不得其法暴殄天物。你,這位黑臉大人,”我笑著轉向臉黑得鍋底般的家伙,“幫我取些水來好不好?或者你帶路,我去僮仆處取來爐子、水,沏茶請你們喝,正好關于昊昂律法我有些疑問想請教二位,行否?”
于是,我邊沏茶邊就百官監察、刑獄案件審理等問題,問他們御史臺如何處理與刑部、大理寺的關系;是各司其職所司分明、還是分管有交叉有牽扯;三司因此產生矛盾如何處理;三司關系如何才能既相對獨立又互相制衡……
結果,李大夫越喝臉色越淡,最后閻王李差點沒變成彌勒,天都快黑了,他不肯放我離開:“再說半個時辰好不好?很多問題林大人與我也曾想過,但是思路沒你的清晰開闊……不如你今天別回去了,我們連夜把剛才的一些問題寫成奏章,奏請皇上……”
正說著,明于遠走了進來:“林大人李大人,傻小子我負責領回,奏章之事你二人負責寫,這叫職司分明,對不對?”
后來,我告訴他們那些話一部分是我與明于遠平時談論,一部分是自己思考;林李于是又霸住明于遠反復討論,幾經修改,最后寫成如何明確三司分工的提案。由于我的堅持,他二人沒提及我的名字。
這份提案促使昊昂司法、監察走向更合理,由人治漸向法治過渡。
此為題外話,暫且按下。
話說此時李大夫本來面色嚴峻,見到我,微笑道:“你……最后一進空著,你們去吧。”
我笑著道聲謝,與身邊諸人來到最里面東廂房。
“想不到閻王李竟然還會笑,說出去誰信?”
有人笑拍我的肩:“瞧你傻乎乎的,你們御史臺的人都挺喜歡你的吧?”
“別拍了,他這付身子骨只怕禁不起你這么大力氣。”
“我哪里用力了?喂,你說我拍疼你了么?”
我笑嘻嘻:“沒關系,你盡管拍,我只當遇到熊妖襲擊。”
他們大笑起來。
那人笑著一捋我的頭發:“你個渾小子!來吧,賭書,今天我們一定要他請客。”
我說:“沒問題,兄弟我今天有心請客,只怕最后輸的是你們。”
他們大嘩,指著我笑罵狂妄,紛紛摩拳擦掌聲明要圍攻我一人。
那歐陽微笑道:“我先來。《學治舉要》第四十七頁第五行說的是什么?”
有人還在想,我應聲而答:“治學者當善疑善思,為人者需謹言躬行。”
他們道聲好。
“這次我來。《七章類稿形局類》第二十七頁第六行……”
我不等他說完,微笑接口:“水九曲而下東流歸海,見取舍見仁厚見納藏見吞吐宇宙之氣勢……”
他們一怔,有人大聲喝采起來:“這類冷文竟也記得……”
“我來!……”
“你等一等,我來,看我如何難倒他!《夜窗錄》三十五章第三則……”
有人撓頭:“這什么書?我怎么沒聽過?”
有人訕笑:“別問我,我也不知道……”
我笑道:“這是去年冬桐山郎文治寫成并刊印的書。第三則是:斯夜萬象冥渺,月華如傾。滅燭獨坐,漸覺靈臺空明形神兩釋,超物外游之無極……”
室內很安靜,他們看看我,又看看問我之人。
此人大睜雙眼朝著我,半天不說話。
歐陽文博笑嘆:“看來是一字不差,不然這徐利嘴早就要跳起來譏諷人了。”
眾人輕笑,重新打量起我來。
我微笑:“還來嗎?”
他們聽后,立即聚在一起低聲商議了好半天,最后歐陽文博說:“以此本書定勝負。《知錄后聞》最末章最末行第七字是什么?”
“這個,倒令我有些為難……”我沉吟難決狀。
他們微笑起來。
有人很大度:“沒關系,你可以想一盞茶的工夫。”
“不不,想一柱香也不要緊。我們等得。”
“李兄,不如你先去止善樓預訂雅座……”
“我先來查查他的荷包,免得他最后付不起帳。看他年齡這么小,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欺負他……”
“到時候他當了衣物哭著回御史臺,我們可能會有理說不清……”
我笑起來。
這幫家伙。
明著說讓我想,卻又在我耳邊聒噪不休。
不想我這一笑,他們倒緊張起來:“怎么?難不成你竟知道?”
“不可能吧,他再博聞強記也不會曉得……”
我笑問他們:“《知錄后聞》有兩種版本。一程氏刻本,一伍氏活字本。兩家版本略有不同,程氏末章末行第七字是‘此之謂國之典律也’的‘律’字;伍氏本是‘典法’之‘法’字。不知你們想問哪家本子?不過依我看,原稿當為‘律’字。”
他們全體遭了雷擊般,發呆。
許久,有人結結巴巴:“你……你是誰?!”
這一聲,使他們活轉過來。
“兄弟你如此厲害,怎么我等同朝為官竟對你毫不知曉?”
“怪不得你有膽量自薦……”
“這等才學怎么竟會無籍籍聲名?”
歐陽文博眉微皺,忽站起來朝我深深一躬:“閣下何人?實不相瞞,此書為我兄長歐陽文宗所著,上月才付梓刊印,據聞倦勤齋兩種本子各進了一本。之所以我們拿來問你,原是要與閣下開個玩笑,想不到……”
我微笑著站起來朝他還了一禮:“如果不出意外,我想歐陽兄、諸兄很快就會知道弟是誰。”
說著,朝他們團團一揖:“止善樓之約不改,不過要請諸兄等上一等。弟有事在身,今天不妨先散了,諸兄意下如何?”
他們邊往外走邊笑著說:“聽你的,贏者為尊。你說我們很快就能重新相會,是真的嗎?”
更有些微露依依之態,語氣卻強硬:“你可別忘了止善樓之約。到時候你不到,我們全體到御史臺找你算帳……”
我站在廊下笑道:“這個自然。不送,諸兄后會有期。”
待他們全走完,李大夫走過來一彈我額頭:“你小子越來越頑劣!不過,這幫酸文官是要給些教訓才是,免得他們一天到晚感慨懷才不遇,不安于職份。”
我作疼痛難忍狀:“要是被你敲笨了,你要負責。”
他哈哈大笑:“好說好說。”
我笑嘻嘻:“既然好說,那我就不客氣了。我即日將住進貢院,這次春闈,我想問御史臺借些干員。名單嘛,你負責擬,人嘛,你負責幫我送到,好不好?”
“好你個小子,竟訛到御史臺來了!”他又要敲我的頭,突然咳一聲收回了手,轉瞬變成閻王李,“嗯。照辦。”
我看著他暗覺好笑,環顧四周,果然,深廣靜穆的御史臺廊下、窗前現出好些個人頭,無一例外,全十分吃驚地盯著他們李大人。
李大人在我耳邊咬牙:“你小子速速離開。老李我一世英名毀于你手。”
我大笑告辭,臨出門,回頭對他大喊:“老李?如果我沒記錯,小李你今年二十七吧?”
小李聽不見,沉沉一咳,立即御史臺內乒乓聲大作,關窗的關窗,關門的關門……
肅穆萬分。
我往興慶宮準備向阿玉解釋王德和之事,半路遇到明于遠,他微笑著與我并行:“傻小子看來又大獲全勝。嗯,你是打定主意要讓種種流言不攻自破了?說吧,要我如何做?”
我真不知要如何佩服他未卜先知的本事。
正想著如何開口,他低笑出聲:“別說謝的話。要謝也得等到晚上,你說對不?……小心!”
要不是他拉住我,我差點沒撞到廊柱上。
……混帳。
“傻小子四處看什么呢?放心,我們周圍沒人。”
我一聽,忙收回目光,目不斜視。
他咳了咳,正色道:“你禮部尚書的任命下了沒多時,簡府里書生們拜貼就如雪片般飛來。當然,附著拜貼而來的,內容就豐富了。有自己寫的文章,也有各類經卷。”
“經卷?”我覺得莫名其妙。
他微笑:“寫著《通志三十卷》的,里面就是黃金三十兩;《類學概要百言》的,里面是白銀百兩……你如何處理?”
我越聽越頭疼惱火,想了想,說:“全收了。”
他十分驚訝狀:“全收?打定主意了?簡非,你發財了。”
我看著這家伙,笑了起來:“是的,全收。我拿它有用。”
他也不問我要來何用,就點點頭說得一派輕松:“那就收下好了。”
我看看他,他在我耳邊低聲說:“放心,我不會告發你的。”
“……”
要不是興慶宮在眼前,我恨不能一腳踹過去。
他低笑出聲。
待我來到興慶宮,阿玉遞給我一個白瓷盒:“活血的,回去后記得用。”
我笑問:“不生氣了?那個王德和……”
他看我一眼,問我:“入住貢院后,別太辛苦。我給你配了四位主持,二十七名閱卷人。你還有什么要求?盡管提出。”
我說出與明于遠商量的一些想法做法,他靜靜地聽著,末了全部答應下來,又問我:“錄卷人名單你心里一定也有了吧?”
我笑著朝他一躬:“我皇圣明。”
他微笑著看我一眼:“是今天興慶宮外跪著的那群閑職文官?”
嘖嘖,又一個未卜先知的。
他大笑:“瞧你這表情……我猜不出你才高興?”
我看著他近年來難得一見的明朗笑容,大腦未動手先動,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別太勞累,奏章批不完,讓阿敏他們幫著。要像現在這樣,平時多笑笑……”
他一怔,看著我的手,眼底笑意漸漸加深,末了耳語般說道:“好。”
我頓時大為尷尬,飛快松了手,飛速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