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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你快松手……”
“小非,今晚留下吧。你如還不愿意與我……就陪我說說話……二十七年來,今天我……最開心。”
我剎那一愣,看著他雙眼里翻涌的渴望與熱切,腦中閃過長夜深宮,臨窗獨立的寂寥清冷的身影……拒絕的話竟說不出口。
我努力笑得自然說得從容:“……好。你先放開我……”
與他對坐書案,案上有柳總管送來的酒,我斟給他,他說:“喝茶吧。今夜的每一刻,我都想清醒著。”
結果那一夜,沏茶閑談。多數是我說,奇聞逸事,俾官野史,什么有趣就挑什么講。他靜靜地聽靜靜地注視著我,眼底始終一抹笑。
后來,天色由濃黑轉深藍,轉淺藍轉淡青。
他轉向窗外,輕輕地嘆息般說了一句:“真快……”
倚在軟橋后壁,我也暗自嘆息。
看著簾外曉風中等著上朝的大臣,看著漸退漸遠的宮墻,看著淡霧彌漫的街道,看著心底涌起的沉重負疚感……究竟要如何面對他?
慢慢走進書房,伏在書桌上發呆。不知過了多久,我嘆息著抬起頭,不想正對上一雙沉靜溫和隱含關心的眼睛。
“怎么,嚇著了?眼睛瞪這么圓,”他微微一笑,“傻小子昨天早晨捧著蘭花興致勃勃出門,今天早晨長云密布著回家,一夜之間變天了?”
我看著坐在對面的他,忽想起他讓我等他同去送禮的囑咐,不禁一陣懊惱。
“你是不是預料到了阿玉的反應?之所以送那盆蘭花……是因為這種花他肯定沒見過,也因為他身上的氣息似蘭……”
他打斷我:“嗯嗯,你說我身上有檀香味,等我生辰那天,你是不是會種出棵高大的青檀樹送給我?”
看著他一臉虛假的期待,我再煩惱也笑出來。
“傻小子總算恢復了正常……”他微笑低語,隨后斂了笑容,正式道:“你喊皇上‘阿玉’,皇上曾稱你‘蓮影’,結果你三年精心培育,種出個蓮瓣碧玉蘭來,且還是并開兩朵,簡非,你那禮物想要人不誤會都難。知道你的會說你是個傻瓜一腔真誠做錯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暗示。怎么,瞧這臉紅的,不服氣?”
我聽著,驀然醒悟昨夜阿玉問我是不是有意為之的話。嘴上卻不肯認錯:“野生素心蘭的花瓣本來就是蓮狀,其實,取什么名字我猶豫過,但總不能說送‘素心’,所以按它的色澤,取了‘碧玉’……再說你為什么不提醒我……”
“我不是吩咐過讓你等我……我如果提醒你,你就不送了?”
“……送。”
看他就要變色的臉,我小聲解釋:“說不定我會把葉子修成檀葉狀……”
“什……什么?!”他一下子坐直了。
“啊,不是不是。我是說我或許會把兩朵蓮瓣蘭修成兩朵檀葉蘭……”
“我……我要被你氣死!”
結果,他沒有被我氣死,相反,我差點沒被他……
算了,不說了。
“……”
……站在街頭,看著早春的陽光下熙來攘往的人群,好半天我回過神來,才看清面前賣杏花的姑娘。
我微笑道:“抱歉,剛才想起些事……這花,我全要了。”
那姑娘一臉驚喜。
結果,我提著一籃杏花,與阿玉并肩而行。
阿玉搖頭:“簡非,一味地待人親切和善可能并不好。”
我笑著贊同:“確實,害我破費不少。你看,到現在也無人找你買花。不管了,這籃杏花你得全買下。”
阿玉一愣,忽又輕笑出聲:“破費?我看你恨不能多給她些銀兩吧?小笨蛋,”他指指杏花,“既然是你兜售,我全要了。錢嘛,先欠著。剛才那么長時間不說話,在想什么?”
“……”我……我四下里看,又向前看,頓時松口氣。
我笑指前方:“看,貢院到了。咦,東邊偏門前站著的幾個人……嚴愷、袁嘉楠他們?”
阿玉看我一眼,了然一笑。
我倆走過去沒幾步,就聽到袁嘉楠說:“嚴兄振作些。你還在想那個‘有心遇非則成悲’的‘非’字?拆字原本游戲,豈可當真?不過,那自稱覺非的少年究竟是何人……”
夏子易的聲音傳來:“想不到竟會出現真假慕容世子。可惜我睡過了頭,錯過了這么好玩的事。”
嚴愷嘆息:“他那品茶分茶的手段真正令人驚嘆,不是親眼所見哪里相信?覺非覺非……非……難道他竟是……是……”
袁嘉楠斷然否定:“不可能。止善樓中我們不是宴請過簡非明國師他們?那簡非冷漠孤傲拒人千里之外,與董狀元口稱的簡非倒有幾分相似。覺非溫雅謙和讓人有如沐春風之感……真想不明白皇上為什么要點簡非任春闈總裁,不是有很多傳言說他那狀元來得有名無實嗎?唉,大比落入這樣的人手中,我們什么運氣?”
嚴愷苦笑:“不中倒也罷了,如果中了,我們難道還要尊他為……恩師?”
夏子易嘿嘿笑著朝嚴愷擠眉弄眼:“嚴兄定是怕搶了恩師的愛人,有些于心不安吧?”
袁嘉楠不以為然:“那有什么?據我在止善樓的觀察,明國師對他的態度恐怕真如董狀元所言——礙于簡相的情面不便過于疏遠他。嚴兄放心,等這次考出來你只管大膽明示……”
這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專注旁若無人……當然,除了悄然出現的我與阿玉,他們身邊也沒有別人。
我越聽越想出言打斷他們,可又想知道嚴愷接下去會說什么,所以有些猶豫。
好一句礙于簡相情面……
記得南山書院回來不到半年,我容貌盡毀的消息傳得朝野盡知,簡府中卻仍不得安寧。在門前窺探不去的;正式投貼來訪的;夜探的……幾乎無日不有。
后來,明于遠漸漸不到簡府,留在自己府中的時間越來越多,理由是:忙。
又讓他那寡言少語的管家過府來傳話:睡覺時要聽話,不然有人知道后會很頭疼很頭疼。
我當時正喝茶,一聽這話嗆了。
鐘伯忙過來拍我的背:“慢些慢些,小公子別擔心,明國師身體向來強健,就是有個頭疼腦熱也很快就會好的。實在不放心,你可以去看看他呀……”
明府管家低聲道:“國師吩咐,無事不必去……擾他。不過,簡狀元別擔心,國師這些天雖有些……忙,但身體很好。”
說完,怕我追問似的,告退。
鐘伯看著那深青色的背影出了前廳,輕聲對我說:“小公子別擔心,他肯定傳錯話了,國師定是怕你累著了才不要你去找他,怎么會是擾呢?……”
我看著鐘伯擠出的笑臉,有意逗他,于是抓了他的衣袖揩淚狀:“鐘伯,他一定是嫌我難看了……”
老好鐘伯的笑容里一下子像浸滿了黃連,卻連聲說:“不會不會,小公子這么好,誰說難看了?國師不來定有原因……這位大人——?”
呃?
順著鐘管家的目光看向身后,前廳里不知何時多出個人,看官服,從六品。
那人飛快看我一眼,斂眉低首道:“下官是來求見明國師的……咳,下官……告辭。”
說完朝我草草一躬,匆匆而去,瞧那速度,難道我要放狗咬他不成?
鐘管家又變回鐘伯,看著那人背影又看看我,嘆口氣。
我也嘆口氣。
這下玩笑怕要開大了。
鐘伯卻誤會了,不住口的說:“小公子別誤會,老仆剛才嘆息不是你想的那樣……府中最近閑得不太正常……咳咳,不是不是,是老仆老了,夜里時時咳嗽……”
沒幾天,京城里有風聲傳出:明國師待簡狀元已大不同往日;更有人說親見他招清倌人過府。
應卯時,上至大臣下至內侍,凡是認識我的,目光里大都多了些探測與……同情。
最是那天點卯處遇到明于遠,看著有些日子不見的他,我上前就拍他的肩:“咦,出世了?”
他清清淡淡看我一眼,好像我是張桌子:“……是你?嗯,最近是有些忙,回見。”
說完不著痕跡轉身避開我的手,不急不徐走出,衣角都沒沾上我。
這家伙,弄什么玄虛?
從他的背影上收回視線,才發現自己身上已印上數道目光,每道目光里都有共同的內容:傳言果然是真的啊——
我剛想說話,忽然這些目光游魚般驚散了,緊接著人一下子走得精光。
這也太快了些吧?
我搖搖頭,剛走出卻忍不住笑了。
簡寧。
晨風里他一身丞相官服,面色水般沉靜,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注視著我。
“非兒,明于遠那么做自有理由……你其實是知道的對不?”
是啊,我雖知道他此舉定有意圖,但不知怎的,心仍是沒由來地微微一疼。
簡寧欲言又止,最后拍拍我的背:“嫌悶的話,就找人玩吧。”
找人玩?
我還沒想好找誰玩,人家已找上門來。
這天臨睡前,想起明府管家“睡覺時要聽話”的傳話,只得重新起來對著鏡子整理面具。
印象中是第一次睡不著,于是數小羊。數著數著小羊中途就變成了狐貍,于是重新數。也不知什么時候才睡著。模模糊糊中忽然聽到床頭呼哧呼哧的聲音,我一驚而起,差點沒撞上一人的前額。
忙定睛看,一虬髯漢子左手執明燭,正瞪視著我。
這什么狀況?
我向四周看,暗松一口氣:我在自己的臥房里,在自己的床上,除了眼前人,一切都十分熟悉。
我披衣而起,順手取走燈燭,走到窗前書桌旁:“兄臺請坐。不知兄臺來訪,簡非有失遠迎,海涵。”
“你不怕我?”也沒見這人如何動,就見他已翻坐在窗臺上,右手上還舉著個物事。
我細看,不覺一愣。
面具。
忙看鏡中,鏡里斑斑駁駁一張臉,要多黑有多黑,有多難看有多難看。
還好,這一層面具沒被這人揭了。
那人把手中面具飛甩給我:“這個看上去好歹清秀些,你還是戴上吧。”
“多謝。”我接過,戴了幾次卻戴不好。
他說:“你的手不穩……原來你在害怕,差點被你騙了。不過,算膽大的了。”
我微笑:“哪里。不比兄臺藝膽雙絕。”
他哈哈大笑:“天下皆傳相府公子風采絕世,所以院內有高人守護,江湖人難近。黃元我武藝不敢自夸獨步江湖,但是二更到你院中,三更天才能到你房里,還中了兩飛鏢挨了一劍……”
我忙站起來向外走:“你有沒有傷著他們?他們現在在哪兒?!”
他一怔,笑道:“不替自己擔心,倒先為他人著急,有趣,果然有趣。放心,我只是讓他們睡上一兩個時辰。”
說著跳下窗臺,徑自在我房中翻,翻半天報怨道:“怎么無酒?”
“不知黃大俠深夜翻墻越戶悄悄前來,所以沒有備下,抱歉抱歉。”
“你這是在諷刺我?”他似乎動了怒,一把扣住我的咽喉。
“不,我是在贊美你武功蓋世,雖然身上數處受創,仍能一招之下就制服手無縛雞之力的我。佩服佩服。”我微笑,心中雖然有些害怕卻不肯認輸,直視著他的眼睛。
因為他坦言受挫之事又稱沒有傷著外邊守護之人,所以我賭他不會傷及無故。
果然,他改扣為拍我的肩,大笑道:“好好好。男子漢重膽色,女娘們才惜容貌。這樣也好,依我看相府從此不必動用這么多守護。唔,失了容貌換來清凈,我看值。”
事實正如他所言,自從他出現之后,簡府中再也沒多少人來夜探;不久,朝野紛傳我容貌確實已被毀,有“信俠”黃元為證;明于遠礙于簡相情面,重新出入簡府……
記得我問他為何前些時候要疏遠我,他顧左右而言它:“恭喜傻小子從此多了一個武功蓋世的朋友。”
后來,是簡寧告訴我:“你曾埋怨出入不便、夜里不得安寧,半年前明于遠不知用什么方法,激得黃元放言要來簡府比試武藝,這人聲稱一定可以突破重重守衛看到簡狀元真容。……這人既稱‘信俠’,說出的話自然可信。明于遠前些日子疏遠你,自然是為了配合這黃元之事。”
我說不出話來。
不惜自污聲名,就是為了給我一個清靜之所?
我為他做些了什么?
像現在這樣猶豫?
“我其實是為明國師抱屈。其實容貌什么的并不重要,主要是那個人那種品性,實在配不上……”
“看這次春闈結果了,如果他真的不學無術糊亂點判,我們一定要鬧得他下不了臺……嚴兄你就大膽去找明國師吧,我袁嘉楠一定支持你。”
他們的對話傳來,我心中翻涌著難言的情緒,正要開口,阿玉已先我一步:“覺非你快點,時辰不早了,貢院還沒察看。”
前面三人“刷”地轉過身,看著我與阿玉,發呆。
阿玉似乎頗意外:“是你們?三位在貢院門前謀劃美好未來么?不擾,你們繼續。”
他們竟不約而同紅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