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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禮也站起身,按著她的肩讓她坐下:“得了吧,你好歹也是個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買兩個包子還成,做飯就不必了。”
付安槐拊掌:“那敢情好,蕭三的部隊大鍋飯做得不錯。”
“過來幫手,不然沒你份。”
付安槐被他拽領子拖著走,一路掙扎:“我就不進廚房了吧……沒我份也行,你做雙份給甘棠就行了啊。”蕭禮權當沒聽到。
甘棠悄悄對蕭九齡說道:“蕭禮看著,對你可真好啊,把你當大小姐呢,都不讓你下廚。”
蕭九齡臉有點紅:“付大哥對你也很好啊。”
“你都跟蕭禮的輩分,喊他大哥了啊。”
蕭九齡瞪了瞪眼:“小嫂子你學壞了,跟著付大哥挪揄我。”
甘棠臉皮厚了不少,也不覺得不好意思,還補了一句:“你以前叫我甘姐姐,現在叫我小嫂子。我看你們兩個,是好事將近了。”
蕭九齡忍不住低著頭笑了,手指在沙發上鋪的蕾絲墊子上摳了半天,低聲道:“他說家里明年就會將我從族譜上移交出去。那等我畢業了,再在南京尋一份教書的工作,就能結婚了。”
“啊,真的嗎?”甘棠也覺得高興,“當初知道你跟蕭禮的關系,還覺得有些……可是這一年看下來,你們兩個站在一起,怎么看都好看,真是一對璧人。你們要是結婚了,我和安槐也算是媒人。”
蕭九齡仰起臉,笑得格外甜。
年間又回了一趟家,蕭仁對蕭禮還有些愛答不理的,但到底沒再說什么了。胡氏也就在飯桌上,順著勸了兩句,家里決定年后就讓廣東那邊來人,蕭九齡上了族譜之后,再拖延一年,便讓蕭家過去下訂。廣東黃家的親戚,是連撫養蕭九齡都不愿意的,自然不肯為她出嫁妝。但黃家到底還要臉面,不會將她的婚事去隨便交換一份聘禮,也就無人圖謀她的婚事了。
年后胡漢民被軟禁起來,兩廣反應很大,局勢有些混亂。四月份的時候,何應欽又對贛區進行了第二次圍剿,贛州與韶關相近,何應欽的江西多日游,使內部對蔣君的不滿頗多。于是汪精衛拿這個作筏子,和桂派號稱仿照護法戰爭時的做法,五月二十七日另立了廣州國民政府。
內斗愈演愈烈,包括南京原本如火如荼進行的首都改造計劃都漸漸擱置。蕭九齡這樣的學生群,對城區改造是最敏感的,亦覺得新街口忽然煥然一新,商鋪飯店齊聚,隨后又冷淡下去,許多規劃的新區空置,王府街上各家店鋪看著規模參差不齊、裝潢新舊不一。
蕭禮在七月份收到東北方面電報,朝鮮有排華行為,有人試圖跨越鴨綠江回到中國地區。他覺得這是一個訊號,向上面提醒了幾次,都石沉大海。人單力薄,至為無奈。
朝鮮人在吉林包田種稻,將水渠肆意開掘,截流筑壩,其余農戶無水可用,地旱稻枯,上告政府。吉林省政府要求驅逐朝僑,而長春的領事田代重德派日本警察保護朝鮮僑民,與當地農民對峙,直到朝鮮人完成了水壩工程。而后日本方面在《朝鮮日報》上宣傳假新聞,言萬寶山此事中,中國農民屠殺朝鮮人,在朝的開店華僑開始遭遇打砸搶,綿延到釜山、元山多地。僑民開始瘋狂地奔逃回國內。七月十四日,《朝鮮日報》的記者金利三發表謝罪聲明,自己是受到了愚弄誤導,報道并非屬實,但彼時,已有數百人傷亡,而金利三被殺滅口。
蕭禮在《中央日報》上完全沒有讀到相關的新聞,卻是羅小蟻送來的《吉長日報》上有許多篇幅講述此事。他將《吉長日報》附在報告中,直接要求處理萬寶山事件。
蕭禮沒有等到批文,他等到的是七月洪災與八月的長江特大洪水,要求他一個副參謀去配合救災物資的調動。這條命令幾乎是可笑的,雖說救災搶險從來都是與部隊責任相關,可是現在精銳部隊都在江西“剿匪”,唯獨剩下一些地上無能的空軍、剛在軍校吃完食堂飯的新兵蛋子之類,其實是無人去搶險。他一個南京衛戍司令部的副參謀,要去分配本就不多的救災物資,何況他并非官僚出身,根本不懂利益分配,也不知怎樣不得罪人,還能從層層盤剝的官員口里留下能用的東西來。
救災素來都是一些老油條才能辦成的事,現在輪到他頭上,蕭禮明白過來,南京批下來的那點錢,根本不夠地方塞牙縫的。但是北近長江的益陽,卻有一戶蕭家。
幾日連著吃飯,身上脂粉味、煙酒味都很重。他也習慣于去流月樓,叫姑娘便只點那個纖纖。纖纖年紀不小,不愛賣弄,很是安全,他就算喝多了,也知道幫他叫一輛黃包車送回軍部宿舍,免得過夜加錢。
有時候胡子都忘了剃,胡子拉碴的,看起來憔悴不堪,只敢在蕭九齡學校對面的巷子里望著她,看她四下張望找他的身影,她似乎也是知道的,后來便定定地看著對面巷子里的陰影,也不言語,也不靠近,也不失望,也不慌張,她望著躲起來的他,等他終于有一日,能夠鼓起勇氣,自己走出去見她。
與南京鐵路管運輸的幾個小頭目吃完飯,回到宿舍,拿到蕭仁疊成一個方勝的復信,蕭禮有些愧疚,坐在上樓的石階上抽起了煙。
疊成這樣的信,自然是胡氏的手筆,因為這樣疊著,最容易在信里面夾錢了。去信中,他沒有要一分錢,可是嫂子自然是知道他的拮據了。展開方勝,里面果然是好幾張疊在一起的十塊錢,蕭禮不敢數有幾張,長嘆了一口氣,將紙幣的邊邊角角都依次撫平,他的手有些抖,滑過紙幣的邊沿,又滑過信上“毋需擔心,家中自有助力”的筆跡,然后用兩手撐著頭,把臉深深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