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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七的時候,兩個人回到南京。
下了船,蕭禮手里一直拎著三只皮箱,還騰換一下,空出一只手來,扶了一把蕭九齡。
蕭九齡站在碼頭上怔了怔,蕭禮回頭問她怎么了,她搖了搖頭:“這么快就已經一年了。那時候,我在碼頭上等三叔來接我,滿以為是跟蕭爹爹一樣的中年人,誰知道你是這樣的。到底等了一個空。要是沒有邵春燕……就是王崇妻子,我恐怕就要在南京流落街頭了。”
蕭禮笑了笑:“或許我應該慶幸那時沒有收到家里的信。”
“真的值得慶幸嗎?”
蕭禮松開她的手,刮了一下她鼻尖,才又將一只皮箱提在手里:“大哥大嫂都已是默認了,怎么不是幸運?走吧。”
他先走兩步,蕭九齡看著他的背影,忽然一下笑開了,快跑前幾步跟上他拽著他的衣角。蕭禮低頭看了一眼,也沒有說話,只是含著笑。
姻緣是最難解的事,如何遇見,如何成就,說不透人意,畫不成心思。但歡喜一個人,卻是最簡單的,就只需要一心一意念著對方,不管是身份、地位、災禍,甚至會遭到天譴,也還是頑強地要在一起。
眼下,以后,把抬頭就能看見對方,當作是最幸運的事。
民國十九年五月,中原大戰爆發。
蕭禮上了公文,建議緩和局勢,不要貿然動武,還是以先前的方針,主要聯絡馮玉祥與張學良方面,保證張學良不出兵、不予彈藥之助,主要是要疏通與馮玉祥的關系,閻錫山繼續堅持以往的威懾打壓,這方面則安排韓復榘踞守中原,起到阻軍南下的作用,再分派合適人員鎮守,應對石友三的部隊,楊虎城則在南陽一帶警備,以守為主。
在衛戍司令部這段時間,蕭禮已經很清楚自己這封公文的結局。
張總司令將他呈上去的公文拍在他面前,不輕不重地拿指關節在桌面上叩著,意思是讓他自己說。
“我認為此戰是徒增負累,委座亦算是剛回歸,休養生息、不動干戈,在我看來有益于民生,符合三民主義。”蕭禮很坦然。
張總司令拿眼皮子翻他:“蕭禮啊蕭禮,你是個聰明人,寫的戰守安排,倒是真與委座的心思差不離。可是你的問題,在于太天真。你也是打過仗、領過隊的人,我都懷疑你是不是辦公室坐傻了,又或是仗著何光祖的面子,才說出這樣的話來。”
坦然似乎消失了,只要有人拿著何光祖作筏子,他就不能反擊,不能開口,不能給何大哥抹黑。蕭禮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馮玉祥不自度量,說的是什么?‘蒼髯老賊,皓首匹夫,變節為一人之走狗,立志不問民眾之痛苦’,怎么,這說得,委座是什么人了?為人上者,手底下天天有閻錫山這樣的人,也是沒辦法的事。”
蕭禮腹誹,馮玉祥這幾句寫得極好,寥寥幾個字,反諷大義全蘊于中,司令長官也是嘆服得不行吧,把人家四月份的一封復電背得這叫一個溜。
“你說是不是這么個理?”張司令見他不說話,倒是追問了一句。
蕭禮不肯點頭,只是微笑。
此事就算過去了,也是看在何光祖大哥的面子上。晚上,蕭禮就給何光祖打去了電話。
何光祖現下在徐州擔任行營主任,不比在湖南的時候,打個電話轉接三圈,現在可以直接與他通電了。
“意誠老弟,真是很久不見了,在南京可還習慣?”
蕭禮笑了一聲:“托何大哥的福。”
“聽說過幾日日本人要在南京簽《中日關稅協定》了,衛戍治安應當是你來負責嗎?”
“是,和首都警察廳聯合負責。”
“也算是功勞一件了。”何光祖聽起來像是喝了口茶,“今后我還希望看著你坐上南京市長的位置呢!”說著他哈哈大笑,仿佛說的是個笑話。蕭禮知道他是認真的,也是打算在背后扶他上南京市長的位置。
“何大哥,我可能真不是個坐辦公室的料……我是在是坐不住,這里頭的人際關系復雜盤虬,我都搞不透。我更喜歡行軍打仗,聽將令行事,反而不用思考那么多對錯。”
“其實你理得門清,只是你憋屈。”何光祖拆穿他,“你知道怎么應付這些人,但應付這些人不是你愿意做的。意誠啊,我覺得你是個戰場上的好苗子,但是我也希望你能熟悉辦公室里的政治。民國的軍人不是這么好當的,我怕你不明白其中關節,屆時軍功未立,事業先倒。在辦公室里磨磨你的性子,我和你大哥,倒覺得沒有什么壞處。”
“你們不過是怕我出事。”蕭禮負氣。
何光祖笑了笑:“怕你出事?臭小子,我是盼你成才!你沒有留過洋,升遷受限,只憑國內軍校的第一,升得這樣快,民國最年輕的上尉!你以為南京方面會服氣?你先把他們理理順,不然要是被人盯上,給你安個罪名,你怎么混下去?還指著打仗,不要上軍事法庭就不錯了!”
蕭禮也知道他的意思,默然無語。
聽見那邊何光祖又喝了口茶,他低聲道:“又讓何大哥你多費口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