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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齡正在房間內生悶氣,生著生著,就又難過起來。坐在床帳內,靠著雕花柱子,摸著上面灼桃的花雕,忍不住心酸地抽噎起來。越想越傷心,心道如果爹還在世的話,或許也會結識蕭禮,不,不,是一定會結識到蕭禮的,但就說不上陰錯陽差與世所不容了,爹和蕭仁都是北伐義士,湖南與廣東這千里迢迢也不算什么,山一程、水一程,他們大可恣意相許。
“爹……爹……我不想做蕭九齡,我想做綺詩……”
“咚”一聲。
又是“咚”一聲。
有人在敲窗框,蕭九齡只好拿手帕抹了把淚,推開窗門,低頭才看見不及窗高的蕭壽安。
“粵妹伢,你哭啦?”
“……沒有。”
“哭了就要承認!夫子說了,男子漢大丈夫,不可輕彈淚,但哭了不承認,就更失男子氣概了。”
“……我是女子。”
“哦,對,女子就不能做男子漢大丈夫了,得著男子漢做丈夫。”蕭壽安眨巴眨巴眼,“你要找我三叔做丈夫嗎?所以我爹揍了三叔?我還以為是三叔不吃飯才挨揍的呢,原來是因為要給你做丈夫啊!”
“砰”一聲,蕭九齡重重關上了窗戶。
剛轉過身,又是“咚”一聲。
“咚。咚。”
她忍無可忍,拉開窗門:“你有完沒……娘。”
胡氏抱著蕭壽安,神情看不出波瀾,蕭壽安在她懷里,沖蕭九齡瞪眼吐舌頭,完美詮釋什么叫幸災樂禍。
“怎么不敲門?”蕭九齡趕快又裝作眼睛進沙子了,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氣,笑了起來。
奈何哭相明顯,強顏歡笑更是慘不忍睹。
胡氏嘆了口氣,笑道:“怕你生我的氣,不放我進門,先敲窗探探路。壽安都吃了你閉窗羹,我自然得小心些。”
“就是壽安才……”蕭九齡嘟囔了一句,“您進來坐吧。”
“看你和三弟都喜歡隔窗子會面,我年紀大了,也會好奇,難免也想試試。”胡氏難得地促狹,見蕭九齡不好意思了,轉開臉去,招手叫奶媽過來,把蕭壽安抱走了,也不說是要避他談話,捏了捏他的臉,“壽安大了,娘都抱不動了,叫奶媽抱你去玩。”
兩個人對坐在房間內,蕭九齡不如胡氏道行,沉不住氣:“娘,我讓人給沏茶來。”
“坐下吧。你的茶喝過了,還不如不喝。”胡氏說的是她認親那日,敬的那杯湖南黑茶,“我不能說沒有防備,但卻也是沒想到,你與三弟真的互生情愫。他大哥有多生氣,自不必言說,三弟剛也不肯被關著了,自己出來,還嚷嚷著要帶你回南京去,現下正在祠堂跪著受罰呢。”
蕭九齡一聽,便沖胡氏福下身去行禮,意思是要去看他。胡氏扶住了她的手腕,硬是讓她安分坐在了床上:“得了,這一時半會,他起不來。他大哥早晚會認,沒一次能犟得過這個弟弟。”
蕭九齡咬了咬下唇:“我能去……”
“去做什么?”胡氏打斷她,“年輕人性子這么急,能辦得成什么事?”
“辦不辦得成,我不知道。我想陪他一起,他跪著,我也不愿意就在這里,坐得舒舒服服的。”蕭九齡堅決道。
胡氏默了片刻,終于笑了笑,這次笑意有些許真心:“你們兩個人,竟是有了同進退的決心。你知道從前……蕭家有一對夫婦,丈夫要為了妻子斷絕蕭家的香火,違了宗法,族爺知道了,就將那個妻子浸豬籠,丈夫也不敢多言。”
蕭九齡心提了起來:“后來呢?”
“后來?”胡氏頓了頓,“后來那個妻子就死了。”
“啊……”蕭九齡捂住了口,過了片刻,才道,“我的罪過,算起來,好像比那個妻子還大些呢。”
“是這么個道理。你死一百次,都不夠的。”胡氏語氣平淡,“不過你父親,為了他大哥而死,他大哥是怎樣也會把你的事捂住。這件事,你算是占盡天時地利人和,贏面很大呢。”
“娘……”
“再喊我娘,可就奇怪了。”胡氏覺得好笑。
蕭九齡沉默了一瞬,才道:“即便是要拿我做什么,蕭禮不會聽任的……”
“男人家承諾的事,聽進去一半都嫌多呢。”胡氏笑著搖了搖頭,“只有年輕女兒,才這么天真。”
蕭九齡想起晨間去給他送粥和小菜時,他說的話。蕭仁下令只準給他清水,也是知道這個家里,自然有人不會坐視不理。
蕭禮見她提著食盒走過來,很是高興,就在窗臺上擺開了三樣小菜。早晨陽光甚好,他頭發飄在空氣里,都像暈開一層光圈。
蕭九齡從口袋里拿了木梳,在他低頭喝粥的空隙,給他理了理頭發,將上面睡覺時粘上的茅草都拿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