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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丹心
第二章金陵流途
國民黨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召開之際,南京悄然回春。
厚衣換置下來,付安槐來軍官宿舍瞻仰,見到蕭禮一身軍裝,上下打量:“人模……”拖長尾音,還像吟哦一般晃了一下頭,“……狗樣!”
蕭禮踹了他一腳,他一個趔趄,干脆順勢坐在蕭禮床上,手腳大剌剌攤開。付安槐嘖兩聲:“到底是軍,看這被子,疊得跟豆腐塊一樣。”
“這叫有條不紊,你懂個屁。”蕭禮拖過張椅子坐下,“那張床,睡了個團長,靠門那張,是隊長。都是正的,就老子是個副的。”
“得了吧,你才多大點,毛都沒長齊就爬這么快,還肖想正的。給你,你接的住嗎?我認識你的時候,怎么不知道蕭長官這么大心思?”
“我六尺有余,怎么說得上小?”蕭禮自知攀升過快,和他讀過書、跟的人對有關,向來是不肯年紀定論。
付安槐不與他論短長:“我婚期定在四月,你到時候來揚子飯店,就擺了五桌小宴,同學、同事,算上你。”
“嚯!闊氣啊付少,我怎么不知道教書先生吃得起揚子飯店?”
“我爹給寄的錢。”付安槐撓頭,“你沒見過我未婚妻吧?她叫甘棠,是明育女中的會計呢,還能兼職,薪水比我高,總不能委屈了她。”
“不委屈,付先生一表人材,嫁你,那得多少明育女中的會計心之所向啊。”蕭禮存心逗他,一抬手,作面對萬人演講的姿態。
付安槐氣笑了:“真不想搭理你。”
“不不,我看你挺愛搭理我的,還特意來我宿舍看我。”
付安槐張嘴無聲,有苦吐不出。蕭禮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得,是我愛搭理你,你不理我,我怎么吃得起揚子飯店?”
付安槐只能長嘆息:“以前在湖南大學念書,就不該去認識你,是我識人不明之過。”
“怎么會,”蕭禮趕緊往自己臉上貼金,“付先生,我就佩服你眼光好。”
“得了吧。”付安槐嫌棄他,又想起一事,拍著大腿,“本來想這個月結婚的,你們這會啊,開得南京城大小飯店全無空缺,只能挪騰到下月。”
“沒辦法,蔣汪要斗,底下的飯不得吃一輪?”蕭禮有些漠然,“人人傳說變天,可是南京城何曾有過一樣的天景。守得云開,要光用臺面上的伎倆就好了,還是成日打仗。”
“學校有英文報紙,歐洲經濟不行了,眼看日本經濟也不好,留學生日見少去,我想,鄰居家出了事,總會殃及池魚的。”
“會有平安之時。”蕭禮倒是很肯定,“區別,只是你我見不見得到罷了。安槐兄可不要干投筆從戎的蠢事,老婆都娶了,好好過日子。”
“你這么大人了,不成婚,莫不是怕做蘇武?”
蕭禮忽地黯然,難得同人說起往事:“我認識你的時候已經在軍隊……早前在益陽,原定了一門親事。二哥過世那會,我就想參軍,家里怕再丟一個兒子,不同意。大哥也是軍人,顧念我的志氣,給說了門親,我就跟著何光祖何大哥打仗去了。沒打過照面,姑娘就躲在屏風后頭,給我說了句,她會的不多,但女紅好,能給我縫補征衣……聲音好聽,就跟那黃鸝鳥似的。說好,年內回家,娶她過門。我覺得定了親好,我就能去打仗了,一身輕。結果我前腳剛走,姑娘就死了。我克妻,要不是個長命百歲的妹伢,護都護不住。”
付安槐半晌無語,良久才道:“這怎么是你的錯。”
“繼母對她不好。參軍前,沒有成親,家人覺得她許了人,又多余,又不受婆家重視,更是冷淡,病了都沒人知道。要是我早點把人家娶了,不拿人家當個參軍的幌子,怕是就沒這出了。”蕭禮嘆了口氣,“打仗打了幾年,我愈是覺得,有了今朝,不論往后。行軍之人,不要拖累人家姑娘了,人家拼將身嫁與,也怪可憐的。”
付安槐很少見他情緒不高,忙把話岔開,說笑了一陣,蕭禮送走了付安槐,想到下月要給他準備禮金,又只能提筆趕家書。
結果連著半月都沒收到信,蕭禮每次看到只有些公文來往的郵箱,又好氣又好笑。估計上次自己那封拒親回執也太過分,大哥一時之間不能勸服自己認這個忤逆的弟弟,蕭禮無奈,只好在同屋跟陳老三借點。陳老三眼皮子都不掀:“倚紅樓里媽媽要的也沒你多。”還是把鈔票從褲腰帶里縫上的小布包里翻出來,給了他,拿人手短,蕭禮還是賠笑,心想投資他比喝花酒有去無回好多了。
蕭九齡也不是第一次獨身遠行,從廣東到湖南的一路上,黃家一個護送的人丁都不出,她也是一個人。不過彼時乘火車,這一趟搭的是船,難免顛簸。先是蕭仁找汽車送她去長沙,然后火車轉武漢上船。
武漢局勢亂,蕭仁找以前的戰友老高送了她一程。老高聽到她原是黃鑫的女兒很是高興,直喊她“黃小姐”,她聽了也很開心,老高跟她也就差不多高,可是形象一下子高大威猛了起來。
南京船票不好買,老高給買的是二人艙。送她進艙,把行李放好了,老高才走,憨厚地對她笑一笑:“黃小姐,路上小心。你到了,那邊蕭三就來接你。”蕭九齡不知如何感激,從箱子里拿了一布袋橘子,非要老高拿去吃。
同艙的是一個武漢大學的女畢業生,去南京投奔未婚夫,叫邵春燕。
邵春燕很崇拜自己那個在南京當官的未婚夫,說是從小一起長大,大她許多,當兵以后,去了南京,現在她過去,就要結婚了。以己度人,邵春燕滿臉喜色地問她:“黃小姐,你也是去投奔你未婚夫的吧?”
蕭九齡知道她被老高誤導,但也不想改姓,就含糊道:“我是去南京念書……”又從包袱里摸了一個橘子,遞給她,“嘗嘗,益陽的柑橘。”
分享了食物,邵春燕對她的感情又更進一步:“黃小姐,你長得好標致啊。你叫什么名字?有戀人了嗎?你以前在湖南讀書?有沒有來過武漢呀?”
問題一個連著一個,蕭九齡就差在頭上舉牌“生人勿擾”,笑而不語,只覺吃的都堵不上她的嘴,選擇性回答了一個:“我叫……黃綺詩。”小小地用一下本來面貌,也不算對不起蕭家恩人吧?
這個話多的邵春燕,折磨了她一路,中心思想大多是未婚夫王崇長得多俊、待她多好。但在終于到了南京的時候,卻救她于水火。
蕭九齡在碼頭,并沒有發現來接自己的人。邵春燕未婚夫卻是來了,一個高高瘦瘦穿軍裝的青年,相貌平平無奇,并不像邵春燕描述的儀表堂堂,蕭九齡有些困惑。邵春燕見到王崇,快跑幾步,身輕如燕,吊在他胳膊上,頭枕著他胸膛依偎,畫面也算和洽,蕭九齡第一次見到真正的戀人,卻發現身邊已有好多對相擁,她形單影只,默默理了理頭發裝瞎。
邵春燕表露相思已畢,就來關心她:“綺詩,沒人來接你嗎?”
“原本是有的,”蕭九齡攤手,“可是到現在也沒來。”
“沒事,我陪你等。”邵春燕很講義氣,蕭九齡心中感動,見她又回轉身對王崇說話,“崇哥,你忙就先回去,我陪她等。”
王崇唯她是從:“燕子,我反正請了假的。你問綺小姐,她要去哪?我跟部隊小杜借了副參謀的車子,好送她去。”
蕭九齡正要糾正,邵春燕已經打了他一下,嬌嗔:“人家姓黃,黃綺詩,什么綺小姐。”
王崇抱歉地笑笑,蕭九齡擺手:“叫什么都沒關系的。我大概是要去……”手在行李箱里摸了個空,蕭九齡心慌,四下翻找,忽然想到了——給老高的那袋橘子!布袋子是開口的,信掉在里頭了。她咬咬下唇:“弄丟紙條了……這下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這樣,你們先走,不用管我,會有人來接我的。”
邵春燕猶豫一下,王崇已經做了決定:“這樣,燕子,我先把你送到你表姨家,然后晚一點,我們再一次來看黃小姐。她如果不在,我們就不擔心。”邵春燕已經心有靈犀接口道:“沒人來接你,你就跟我去住我表姨家。”
蕭九齡感動得說不出話:“春燕,謝謝你……我本來不該給你添這么多麻煩的,可是,我自己也很沒底……”
“客氣什么,就這么定了。“邵春燕挽了王崇的手,”那我們先走。”他們與她道別,王崇一把接過邵春燕的皮箱,從背后看來,是兩影相偕遠去,還真是一對璧人。
兩影相偕而來,甘棠穿著新式婚紗,付安槐一身西裝,倒也很是般配。蕭禮靠在墻上,勾著嘴角微笑。
付安槐見到他軍裝筒靴,嫌棄不已:“你是做儐相的,也不穿西服。”
“軍官給您保駕護航,多精神的婚禮。”蕭禮從口袋里摸了紅封出來,軍靴互叩,一聲脆響,站直送上軍禮,才微彎腰,恭謹地將紅包遞給甘棠,“嫂子,見面薄禮,祝你和我付兄百年好合,美滿久長。”
甘棠害羞地笑了笑,偷看了一眼付安槐,付安槐笑道:“這小子難得這么上道,快接吧。”甘棠這才收下了紅包,轉眼就放在付安槐上衣口袋里。付安槐這小子,瞬間就開始不停摸后頸子,笑得那叫一個志得意滿。
“羨慕嗎?羨慕你也娶不到這么好的。”付安槐特意把紅包拎出來,在蕭禮面前晃來晃去,還低頭對羞垂著頭的甘棠耳語,“我的甘棠可真好啊。”甘棠連耳根子都紅了,偷偷側抬著頭,對著付安槐笑得極甜。
蕭禮不防付安槐在他面前秀這么一出,感覺倍受重擊,又氣又笑,直說:“要不你還是找別的儐相來吧。”
付安槐一把勾住他肩,拿頭像忠犬一樣在他懷里拱,蕭禮嫌棄地用一個指頭推開一尺距離,他笑:“好了好了,不跟你鬧。蕭老弟,缺你這么好的儐相,婚禮得失色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