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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棠覺得他們兩個實在有趣,旁立觀戰,不亦樂乎。
走廊盡頭,甘棠的姑媽在樓梯口出現,匆匆小跑過來。
甘棠眼尖,先看著了:“安槐,姑媽不在迎賓,怎么上來了?”
見她滿臉尷尬,付安槐忙向前迎幾步:“姑媽,出什么事了?”
甘姑擰著眉,壓低聲音:“女儐相是甘棠學校那個女老師,你知道的吧,這個節骨眼病了,臨時薦了個頂替的過來。這,也沒見過人……”
付安槐張口結舌:“那怎么使得?”
“這如何能行?”蕭九齡接過白色禮服,“要去也是春燕去啊,我跟那家人都不認識,怎么能是我?”
邵春燕正咬著豆沙包,眨了眨眼,干脆地站起來,用手在自己頭頂平移,抵達蕭九齡的下巴。
邵春燕那位今晚得做伴嫁的表姐正躺在床上,發熱之下很是虛弱,但也沒能燒矮三寸。
“貍貓換太子,能行嗎?”
徐姨已經笑了:“你就去吧,”看邵春燕已經又去吃第二只豆沙包,不再注意這邊,才壓低聲音,“做女儐相還有禮金可拿,這禮金……”
拖長的尾音里,蕭九齡已經回憶,微笑得體:“徐姨,您肯容我住下,不知怎么感激您才好。若能頂替,拿到那禮金,自然是給您的。”
“哎喲,那怎么好意思。”徐姨拍了拍她的手背。
“這也是我一點心意。”
總之,就叫了輛黃包車,蕭九齡就站在揚子飯店大廳,手里還抱著油紙包著的禮服。新娘子沒下來,被拖下來的是新郎官,他手里還拽著個軍官。蕭九齡愣了一下,被徐姨用力往前一推:“這是我表外甥女黃綺詩,我女兒這不是病得實在起不來。看看,這是讀洋人學校的閨女,長得蠻好的哦。”
蕭九齡被這措辭弄得尷尬萬分,打斷徐姨:“抱歉臨時換人,希望二位將要求盡快告知我,我不會給你們添亂的。”不給對方拒絕的余地。
新郎身邊的軍官聽了這話,和新郎一個對視,才饒有興趣地看了她兩眼。她眼睛平視,僵直著任對方打量。
眼前的白皙少女個子高挑,為著喜慶,穿了棗紅的長款洋裝,白麻長襪搭著黑皮鞋。短發齊耳,右鬢停了一枚銀蝴蝶卡子。朱唇半點,眉目如畫。抱著個油紙包袱,梗著脖子,清瘦倔強的模樣。
“就她了吧。”蕭禮輕聲說,果然付安槐一個手肘抄殺過來,被他在下面一個包心拳,見招拆招。
徐姨喜笑顏開,蕭九齡也松了口氣。
付安槐也沒有駁他面子:“就這樣吧,煩你跟我去找甘姑。您就先去入座吧。”記不清姓氏,付安槐匆匆喊過一個侍者帶徐姨去飯廳。蕭九齡點頭應了,乖乖地跟在他和蕭禮后面,這軍裝青年好高,衣著特殊,來往的人多是看他們的,蕭九齡忙低頭,視線所及,是他一雙軍靴,叩地的聲音抑揚頓挫。
三個人一同上樓。
“你叫什么名字?”付安槐先開口。
蕭九齡知道是問自己的,明明徐姨已經介紹過了,這新郎官。她便矜著,不肯輕易回答。
“她叫黃綺詩。”蕭禮懶懶的聲音。
蕭九齡懵懂覺著被拆穿了,臉上不由熱了一下,假作恍然大悟的樣子:“啊……是問我嗎?”
她仰頭的瞬間,撞在蕭禮的眼睛里,他戲謔地勾起嘴角沖她笑了笑,眉毛挑了上去,整個人看起來很是不屑。
蕭九齡生了一陣無名之氣,“哼”了一聲,低下頭看自己的鞋尖。
走到地方,付安槐要先去同甘棠解釋一番,蕭九齡便靠在墻壁上,等新娘宣判。蕭禮跟在后面上樓,靠在扶手上,往嘴里送了根煙。
蕭九齡轉頭便看到他叼著煙,落拓紈绔的樣子,忍不住皺了皺眉,上前伸手就掐下他的煙。
蕭禮吃了一驚,隨即玩味地看著她。
“當兵的,你不知道在飯店不準予吸煙?”
“我有名字的,你不問問嗎?”蕭禮手放在軍服外套口袋里,看著她,一側嘴角弧度就始終沒能落下。
“不問!”蕭九齡昂著頭,下巴沖他點了一點。
蕭禮把右手從口袋里拿出,本想拿回那支煙,蕭九齡竟下意識后退了一步:“你要干什么?”
蕭禮另一側的嘴角就也翹了上去,笑這姑娘有趣。他意已轉,順勢從腰側摸了槍出來,也說不清圖什么,就抵在了她的腰側,還拿那只“花口擼子”在她腰側撓癢癢一般敲了兩下,近似愛撫。蕭禮都不由佩服自己,這套無賴動作,調戲得渾然天成,油滑得無師自通。看這姑娘倒抽一口冷氣,花容失色,劫持到手的煙都嚇得掉在地上,滾了一圈,躺在他軍靴旁,就地裝死。
“緊張什么,點煙罷了。”蕭禮眼角瞥見付安槐正帶著甘棠走過來,見好就收,收槍撿煙,“當兵的,都拿槍點煙。”又把煙遞到她半蜷的手掌里,“收繳證據了,小監察。”
緊張得煙都掉了,另一只手竟記得抱緊那只油紙包。
“今天是好日子,”付安槐走近,見蕭九齡臉色不對,下唇微顫,強自鎮定的樣子,警告地看了蕭禮一眼,蕭禮馬上舉手投降,以示清白,“你不要給我胡鬧,小心我……”
“哎,我哪敢,”蕭禮一把勾住付安槐的脖子,“小嫂子,這小媳婦就由你照看了啊。”說著把付安槐帶遠了。
甘棠怔了一下,笑著去拉蕭九齡的手:“是綺詩妹妹吧……你手心都是汗了。”看蕭九齡抱歉地笑著,一臉乖巧,甘棠有心寬慰這半大少女,“哎呀,沒事的,不要緊張。跟我去換禮服吧。你的這件禮服,是我去訂做來,你長得這樣標致,穿上一定好看。”
“甘姐姐,”反正對方“綺詩妹妹”都喊上了,蕭九齡也不怕沾親帶故,“那個當兵的,是什么人啊?”
“他呀,是——”甘棠張張嘴,也說不出所以然來,有些泄氣,“是我丈夫的朋友,來南京當兵的,別的我也不知道了。”
“你與付先生不是新式戀愛的嗎?”
甘棠不好意思地摸著頭發:“不是的。家里人介紹認識。他人很不錯,又是大學教師,覺得很好呢。”
覺得很好,就可以走到結婚了嗎?蕭九齡對男女之事不甚了了,也知道不該追問,只是笑了笑,不再多說。
遠處,蕭禮在盡頭開了窗戶,靠著窗欞吸煙。
付安槐整了整領結,用手肘撞了一下他胸口:“你別玩人家小姑娘。知道你見色起意,也不要表現得那么明顯,人家是甘棠的儐相。”
“是啊,甘棠對自己伴嫁就那么好,你看看你對我。”蕭禮嗤之以鼻。
“我看你之前說的,那叫一個鬼話連篇。什么怕拖累人,得了吧,你看你,一看到那姑娘標致,眼睛都直了。”
煙燒到了盡頭。
“是標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