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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卻已是昏黃,晚霞熔金,緋云飄逸,偶有飛鳥掠過天際,驚鳴陣陣,回音裊裊。
鈺兒摸著腦袋原地坐了半響,頭腦昏脹。她赫然發現自己居然睡在一堆雜草叢里,兩旁盡是山丘原野,一條蜿蜒的官路迤邐而去,卻不知通向何方。她身上完好無損,衣裙未亂,發髻未散,連那支梅花布搖都好好地插在發髻上,好像她是直接從營地的帳篷陡然降到了這山間的草叢,倒底發生什么事了?她看了一下腕上的守宮砂,紅色盈盈。莫不是適才自己中了迷香?自己一向不會中毒,假如能把自己迷倒,那得要用非常大的計量,大到可以熏倒三或四只大水牛。會是誰,下此毒手呢?
太子妃,杜蘭衫?她還記的拓跋征在帳內說的“擅自離營者——車裂”。是她把自己迷暈了帶出營地?糟了,要讓那個拓跋征知道自己擅離營地,非把她活吞了不可。記得在馬廄,他還顫抖著聲音對自己說:不要離開!一想到這兒,她唬了一身冷汗,惡魔真發起怒來,估計明姑兩個字也保不住自己。他那黑袍羅剎的名號,可不是白給的!
她旋即站起來,卻不知身在何處,眼見深藍色的夜幕如貝殼般合攏,欲攆去天際最后一挽明霞,灰沉下來的云層間傳來幾聲鷹啼,是宏隼!
鈺兒把手指放在嘴里,打了一個回蕩山谷的響笛。宏隼果然靈敏,它兀自從天空直沖了下來,停在她面前的石頭上,鷹喉里急切地發出“咕咕”的尖銳叫聲。看到宏隼,鈺兒心頭一陣暖意涌上,“宏隼,你還好嗎?爹爹呢?”她摸摸它堅硬的羽毛。從它腳踝綁著的竹管處,取出一條布箋,打開,卻只見上面寫著:侯爺叛國罪被貶入獄,連坐、滿門抄斬!下月初五行刑。速歸!
什么?鈺兒愣了一下,再讀一遍,心陡地被攥緊了。仿佛晴天霹靂一般,她頭腦一片空白,眼前的景物忽得昏黑不清,她的心兀自悸動了幾下。滿門抄斬!一剎那,血液里流淌著的赤火毒的毒液猛地噴涌而出,熟悉的痛楚,五臟六腑的灼燒,她陡地暈倒在地,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張布箋........
再醒來時,深藍色的夜空如蓋,星光熠熠,閃閃流光飄飛,她的身體卻搖搖晃晃,似乎在前行。在哪里?她慢慢坐起來。
一位白須老翁正哼著小調駕著一輛牛車緩緩地駛在路上。草原綿延不斷地伸展出去,似乎跟迎面而來的夜風一樣,永無盡頭。
“醒了,丫頭?”老翁揚鞭趕牛,回頭和眉善目地問道。
“老伯,謝謝您救了我。您這是要去哪兒?”鈺兒縮在牛車里,她身旁有很多籮筐,但,她手里還死死攥著那張布箋,那似乎是他們一家人的性命。
“給前面的軍營送蔬菜,藥草。本來下午就該到的,等幾味上好的藥材,這才耽擱了。路見你暈倒,就順路送去軍營,興許會有大夫給你醫治呢。”老者慢吞吞地說。
“是太子拓跋征的軍營嗎?”鈺兒呆呆地問道。父親征戰多年,身上傷痕累累,到最后是被貶入獄?還要斬盡殺絕,連坐、滿門抄斬?她的心兀自收縮著,她身體蜷成一團,渾身微微戰栗了起來,眼淚成串地滾落下來。她一家,還有居住在她家的叔父一家,還有府里上下仆人、侍衛和生死相隨的征關軍的統領們,下月初五都要問斬?算來,只剩下二十天了!為什么?到底是為什么!她雙手捂著頭。
“是啊!太子的軍營。”老者說著,哼起了小調。
鈺兒把手里的布箋折好,塞進了衣襟里。不管怎樣,她該跟拓跋征道別,然后明天啟程。她必須回去!不知自己是否能夠救得了侯府及統領們家眷百余口,但,無論多艱險,縱是刀山火海,縱然粉身碎骨,她必須回去!要死,就一起死,要亡,就一起亡!她不想一人在這個世界上孤單單地茍活,不想眼睜睜看著自己全家和征關軍的弟兄們血染刑場!
想到這兒,她咬緊了不停顫抖的牙齒,不知怎的,太陽穴傳來一陣錐心刺骨的疼痛。可是,為什么單單是爹爹?叛國罪?那個為了南朝天下征戰沙場一輩子,鐵血蒼發,身經百余次戰役,渾身傷痕累累的錚錚硬漢?居然,到頭來被判叛國罪!叛國罪!多么可笑!他身上幾十處大小傷口,都是為了南朝朝廷殊死搏斗,到最后,卻是叛國罪!多么悲慘又可悲的結局!
可嘆,天下的昏君如是!卻真是,“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她傻傻地望著熟悉的草原,熟悉的靜夜連綿,熟悉的孤月獨照萬河山,漸漸在她眼前朦朧成混沌的一團,隨著淚水汩汩滑落......
只是,眼前的一切都變了,變得如此冷酷無情,彌彰重重,死死壓住她的胸口,讓她無法喘息、無法抽泣、無法思慮,流淌在渾濁血液的痛苦和悲憤,不停地奔騰在她的血脈,攪灼著她的心.......
這時,前方傳來紛亂的馬蹄聲、人聲,似有很多人朝這邊奔了過來。
“馭——”老翁喚停了牛車,聲音里帶了驚恐。
鈺兒置若罔聞,依然蜷縮在角落,眼里是止不住的淚水,呆呆地想著自己的心事。
“杭澄鈺!”幾乎是驚天動地般地斷喝,唬得她猛一抖。她恍然若醒,尋聲抬頭望去——拓跋征,身著黑色繡金虎大黑袍,黑眸中怒焰翻卷,見到她時,目光忽地化作冷冽的劍光,刺向她。她頓時覺得自己沒了呼吸。
“來人——把她綁了!押回去!”他怒喝一聲,扭頭不再看她一眼,掉轉黑馬,飛馳而去。
適才還是坐上賓,轉眼就成階下囚。鈺兒連冷笑的力氣都沒了。她任由人綁了手腳,扔到馬上。再落地,是一間滿是刑具的帳篷。不是車裂嗎?是湊不齊五匹馬要改用刑了嗎?
她被緊緊地綁在一根柱子上,等著人來發落。其實,她完全可以逃脫,但,她想跟他說清楚再走,至少心里不會愧疚,也許以后再見面還會是朋友。
一陣雜亂的人聲、腳步聲紛至沓來,帳門口走進來兩個將領,他們神色冷肅,面無表情。鈺兒認得他們,一個叫李靖,一個叫王爭,是兩員大將。接著,門口飄來了一股濃重的酒氣,腳步搖擺不定地走進來一個異常高大魁梧的人——拓跋征。他一手執著酒壺,渾身酒氣沖天,頭發幾縷散亂下來,全沒有了白日的華貴與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