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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賈家好像沒有多少人和她想的一樣。
盛夏的天,又是正午,人人都在午睡,院子內外都靜悄悄的。
她摟著女兒,輕輕搖晃著,看女兒睡得香甜,面上情不自禁露出了笑。
平兒在旁打扇,見姐兒睡熟了,便悄聲問:“奶奶,二太太幾次來找奶奶去管事,奶奶怎么都不答應?”
王熙鳳把女兒放在搖籃里,輕手輕腳下了床,放下一層紗帳,讓她既能看清女兒,又不至于讓女兒被小蟲子咬著。
她細細把紗帳掖好了,才坐在床邊椅子上。
平兒也順著坐在腳踏上,仍是給王熙鳳打扇。
抱著孩子的時候還不覺得,一把孩子放下,王熙鳳胳膊肩膀酸疼,自己錘了錘,問平兒:“她已經三個月了,你看家里的人都是怎么樣?”
平兒不大敢說。
王熙鳳笑道:“怕什么,有什么不好說的?除了老太太、寶玉和妹妹們,還有你、我、喜兒,你見誰真心疼她了?”
老太太子孫多,也疼孫女,她生了家里頭一個重孫女,老太太一點兒不見別意,仍是照著她生了重孫子的例重重賞了她和女兒。
大老爺和大太太對自己的女兒都平常,對孫女更是快當沒這個人了。
她覺得就算她哪天生下個孫子,他們也不會多稀罕幾日。
姑媽——二太太,有親兒子,也有親孫子,不在乎她生的是男是女。
或者說,她生的是女兒,或許姑媽還更高興了。
——說來奇怪,她從揚州回來之后,覺得心里一日比一日明白了。
許多她從前沒看到、沒想到,或者看到、想到了卻不在意的事,都在她眼中明顯了起來。
但別人也就罷了,她冷笑:“連她的親爹都不疼她,我也算是看透了。”
平兒忙道:“二爺是年輕,可他心里是有奶奶和姐兒的。”
王熙鳳的目光銳利地看向平兒:“你不是從來都遠著他?現在為什么又替他說話?
平兒大感委屈:“奶奶?”
王熙鳳從鼻子里出了聲氣兒:“你說這話是為了勸我,我給你陪個不是。可他心里若真有女兒,也不會在我月子里幾日不回來,就為了和混賬老婆們鬼混了!”
她平了平氣,和平兒說:“你二爺是個靠不住的,這個家看著光鮮,其實內里一團亂,下人也不似下人,有的服侍過祖宗幾日,就縱得和祖宗一樣了,我再去管家,能有什么好處?咱們招了千人的恨,累壞了身子,實惠都是別人的!”
總歸沒別人聽見,她數著:“爵位是大老爺的,偏生大老爺不成個樣子,人脈、實權都是二老爺的。我是大房的媳婦,卻是二太太的內侄女,被二太太借過來管家,看似有體面,其實白給二房管著家,倒得罪了自己的公婆。你別看大太太那個樣子,有著婆媳名分,她要鐵了心挑我的不是,我也不能輕易逃脫的。就是老太太疼我,可咱們這等人家,也沒有太婆婆護著孫媳婦,不叫婆婆管的理。”
平兒忙道:“從前我也想過這話,可……”
看她又不敢說了,王熙鳳笑道:“我這一年想明白了不少。說不定我直到去年才懷上,就是平日累得太過了。”
平兒擔憂:“只是家里也沒別人了,奶奶恐怕不得不管。”
王熙鳳笑道:“不得不管,就有不得不管的管法。等姐兒五六個月大,我不管不行了,那時再做道理。”
她道:“不說這些,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的意思呢。”
不知怎么,平兒心中一突。
她低了頭,滿心里想著能有一件事岔開奶奶的心思就好了,忽聽臥房門外喜兒說:“老太太派了鴛鴦來,說有事請奶奶過去。”
王熙鳳看一眼平兒,起身嘆道:“難道二太太這就找到老太太那兒去了?”
但到了賈母房中,王熙鳳一看沒有一個人,連寶玉和黛玉都不見,只有幾個丫頭侍候著,便知道賈母叫她過來與王夫人無關。
她觀屋內情狀和賈母神色,心里也不大定得下來:“老太太叫我來,不知有什么事叫我辦?”
賈母令她坐,她不敢推辭,斜簽著身子坐了。
從琥珀手上接過帕子擦干了淚,賈母令別人都出去,連平兒都出去了,只留下鴛鴦,才問:“鳳丫頭,我一直忘了問了,你住在寧家幾個月,覺得……”
雖然有些不大好啟齒,賈母還是拉著王熙鳳的手,問出來了:“你覺得寧家的家底大約有多厚?”
王熙鳳只作不解:“老太太怎么問這個?”
賈母死死抿著嘴唇,半日道:“林家……給了寧家五萬聘禮。”
“什么?”王熙鳳大驚,“老太太……?”
賈母重重一嘆,閉上眼睛:“所以我才想問你,是不是寧家有百萬之富,寧姑娘的嫁妝有十萬,才……”
王熙鳳不敢再坐了,站起來垂首道:“我也不清楚寧家到底有多少家底。只是二爺送上一千兩銀子,大姑姑也沒見多少喜色,想來若不是見慣了幾百上千銀子的進項,也不會這樣。他們家去了的老太太又是侯門出身的獨生女兒,林家當日有多少財產,想必至少有二三成在寧家。”
她覷著賈母的臉色,又道:“只是……”
賈母嘆道:“你也這么遮遮掩掩的,咱們家就沒有個爽快人了。”
王熙鳳便半個身子在賈母身旁坐了,說:“只是兩位姑姑在家中吃穿用度雖然不凡,他家在外行走的管家卻一絲不露富,我也沒在寧家房舍里見過太過奢華的家具擺設,想來寧家家風是藏富慣了的。”
賈母睜開紅腫的眼睛,看著王熙鳳。
王熙鳳忙道:“不過聘禮的消息有了,想來婚、婚期已定,寧家大姑娘的嫁妝到底有多少,再等等就知道了。”
賈母半晌道:“春天你勸我別特特地派人去盯著,我沒聽,如今叫回他來也晚了。你林姑父為人溫厚,最明事理。若不是寧家的嫁妝太多了,那就是……”
就是他真的和賈家心生隔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