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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葉琤琤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已經(jīng)是2037年3月4日。
清晨六點,T城的天邊剛剛攢起小片流光。
這座城市正值還有些冷峭的驚蟄節(jié)氣,窗子開著,爽冽空氣透進來,讓人呼吸間有些涼意。葉琤琤站在落地窗邊上,手旁是一盆一人多高的綠蘿,和這房間里其他的植株一樣,郁郁蔥蔥,葳蕤生光。
她低下頭,看看自己的手指,試著彎了彎,然后聽到身后李殿華叫她:“琤琤,到這里來。”
葉琤琤依言轉(zhuǎn)身,同時觀察到對方顯得黯淡疲憊的臉色。
“您的氣色有些差,需要注意休息。”
“沒事。再過沒多久,我會有足夠長的時間用來休息。”李殿華阻止了她試圖攙扶過來的手,“我自己還能動。”
房間里光線偏弱,李殿華沒有要開燈的打算。她揀了張椅子坐下,因為通宵熬夜而身體愈發(fā)不濟,因此微喘了口氣,才說:“今天下午,阿煜會來這里。”
“嗯。”
“到時候你就會看到他。阿煜很聰明,什么都可以一看就懂,一學(xué)就會。長得很高,樣貌也很好。”
“嗯。”
朝陽從云層后噴薄而出,李殿華面孔上也漸漸顯現(xiàn)出一些光彩:“就是他不太愛講話,喜歡一個人呆著。平日里看上去也嚴肅得很,冷冰冰的不愛笑。但是話說回來,很多聰明人都有這個毛病,與普通人無法正常溝通,而且,什么事一旦一眼就能看穿了,也就不值得再去笑了……”
李殿華絮絮說了整個上午。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和別人聊過天。葉琤琤坐在窗邊陪著她。一個人傾訴,一個人傾聽。有些內(nèi)容在聊天中重復(fù)了不止一遍,有些內(nèi)容葉琤琤則很早以前就已經(jīng)知曉。
但她什么都沒有表示,只安靜聽著李殿華說話。中間偶爾為她倒一杯水。
從這個角度看出去,太陽正慢慢轉(zhuǎn)到天空中央。這座二層小樓的門前有一條長長小路,蜿蜒伸至遠方,除此之外,視野范圍內(nèi)便只有石頭和草叢,看不到其他事物。
沒有其他房子,也沒有其他的人。這是T城郊外一座山的山腳。李殿華已經(jīng)在這里皓首窮經(jīng)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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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時間一過,葉琤琤就趴在窗臺上往外看,一心等待容煜到來。
她對這個人充滿好奇。
但是話說回來,如果有個人即將成為自己未來,乃至是一生注定的牽絆和使命,甚至以后也許還要跟他寸步不離,相信任何人都能被激發(fā)出濃厚的興趣。
就目前葉琤琤所掌握的情報,容煜的性格不止李殿華在上午形容得那么簡單。如果是那樣簡單,葉琤琤此刻也就不需要站在這里。
那些話只是李殿華身為一名母親,下意識為自己的子女進行的言語修飾。容煜不止不茍言笑,還為人淡漠。不止淡漠,而且危險。
換句話則可以說,反社會人格。
與此同時,他還是個智商破表的天才。
葉琤琤扭過頭,問李殿華:“哥哥會喜歡我跟在他身后嗎?”
李殿華埋頭翻著手上的一本古舊資料,假裝沒有聽到她說的話。
“好吧。”葉琤琤接著說,“那么,哥哥究竟長什么樣呢?”
這次李殿華回答得很快:“等他來了,你會知道的。”
然而一直等到夕陽西下,葉琤琤也沒能從門前的小路上看到有什么人和車輛經(jīng)過。到了晚上七點鐘,有人向李殿華打來電話,聲稱是容煜的秘書,負責(zé)轉(zhuǎn)達容煜的意思:“李女士,非常抱歉,容先生因為突發(fā)事件出差去了,一周之內(nèi)恐怕無法回來。不得不錯過對您的探望,請您見諒。”
李殿華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只說:“那么在他出差回來之后,叫他來見我。”
她放下電話,繼續(xù)翻著手頭的資料,在一段時間內(nèi)沒有說話。葉琤琤停了一會兒,起身倒了杯熱水,捧到她面前,蹲下,說:“請節(jié)哀。”
李殿華看了她一眼。過了一會兒,葉琤琤終于覺出哪里不對,改口:“不要擔(dān)心。哥哥一周之后會來的。”
接下來的一周過得有些漫長。葉琤琤找不到快速有效的辦法,能夠在短時間內(nèi)安撫好一位已經(jīng)心灰多年的母親。她能做的只有陪著李殿華一起等待,等一周之后容煜的可能到來。
葉琤琤對容煜的印象在這一周內(nèi)越來越清晰。
智商出眾,橫行傲慢。容煜在眾人包括他自己母親的眼中都是這個印象。除此之外,他還有一雙極具洞察力的眼睛,能在短時間內(nèi)看透他人隱藏的欲望,進而不假思索加以利用。
這樣的人如果是個統(tǒng)治者,勢必是一場災(zāi)難。不幸的是,容煜確實是個統(tǒng)治者。
他擁有自己的化學(xué)公司,研究生命科學(xué)、高分子材料和精細化工。他公司的規(guī)模比其他企業(yè)擴張得都要快。員工在最近一年時間里擴張三倍。
如果他想,沒人阻止得了他我行我素。
李殿華出現(xiàn)精神越來越懶怠的跡象,漸漸不想講話。葉琤琤每天在房子里自娛自樂。到第六天中午,葉琤琤正在奮戰(zhàn)李殿華隨手在培養(yǎng)皿里養(yǎng)的一點黏菌,李殿華突然開口:“誰能確切保證,阿煜哪一天在實驗室里調(diào)配出來的只是疫苗,而不是超級病毒呢?”
葉琤琤安慰她:“畢竟天才是引導(dǎo)人類文明向前發(fā)展的尖子生。”
“所以?”
“所以天才一般都是好的,您也無需太過擔(dān)心。之前也沒有哪個大師在預(yù)言書上寫過人類文明會毀在一個叫容煜的年輕人手里,對不對?容煜不會制造出超級病毒的。”
“制造不出超級病毒,新型核武器也是有可能啊……”
葉琤琤眨了眨眼。她去洗了手,然后從玻璃壺中倒了杯熱水端給李殿華:“要不,您喝杯水清醒清醒吧?”
一周終于過去,容煜依然沒有出現(xiàn)。又是晚上七點鐘,秘書再次打來電話,向李殿華致歉,然后聲稱,容先生仍然沒有回到T市,而是直接從出差地點去了另一座城市考察,回來時間待定。
李殿華再一次平靜掛了電話,繼續(xù)看手邊有些年頭的資料。把一頁只有兩行標(biāo)題的紙張看了半個小時,然后她拿起電話,開始撥號碼。
接通只用了幾秒鐘,李殿華開口:“告訴容煜,我得了癌癥,晚期。只剩下幾天的時間,我想要見他最后一面。”
接下來的幾天李殿華很少再說話,她最經(jīng)常做的事是坐在二樓陽臺最方便看到門前小路的地方,瞇眼曬太陽。葉琤琤沒有見過她吃藥,也很少見她吃東西。她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黯淡,如果用一盆綠蘿做比,就像是已經(jīng)無法再吸收養(yǎng)分,在枯萎的邊緣。
這個世界還沒有人能做到永生。葉琤琤只能眼睜睜看著五十歲的她一天天行動遲緩下去。
三天后的下午,陽光很好,葉琤琤站在書桌前,正在掃錄十多年前的古舊書籍,李殿華突然站了起來。
她朝房間里的沙發(fā)方向走,一邊對葉琤琤說:“容煜到了。你先去屏風(fēng)后面。”
葉琤琤依言而行。不久,小院中傳來車子停下的聲音。
開車門,關(guān)車門。然后是上樓的腳步聲。不緊不緩,帶著從容意味。一直到踏進這個房間之中。停下。
葉琤琤站在屏風(fēng)后,看不到外面的場景。只知道一時間沒人說話,只剩沉默。
再過了一會兒,一把微微低沉的聲音響起,和腳步聲一樣穩(wěn)慢:“您說要見我。”
李殿華緩緩吸了一口氣。才說:“我得了癌癥,晚期。沒多少時間了。”
“我聽秘書提起了。我會安排葬禮,把您和父親葬在一起。如果有其他特別要求,您可以現(xiàn)在提。”
李殿華沉默。然后說:“終于如你所愿。”
“我沒這么想過。”
“你不是一直都恨我?”
“你多慮了。”聲音一直都有些隨意的意味,云淡風(fēng)輕,“在我眼里,所有人都沒分別。”
李殿華又沉默了一會兒。“半個月前是你的生日,我本來有份禮物要送給你。”
“……”
“我以前跟你提起過,有個叫葉琤琤的女孩子。”
“……”
“我希望等到我死去之后,她能陪著你。”
容煜突然笑了一聲:“陪著我做什么?”
“……”
他在屏風(fēng)前面,似乎一直站著,沒有坐下。給人隨時都可以離開的印象。葉琤琤聽他說得不緊不慢:“你是認為,我已經(jīng)到了需要另外一個人治療我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