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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四以為“高二賴子”死了，眨眼間，兩條人命就魂歸荒野，命喪黃泉，他害怕了，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指著楊福，對民兵說：“把他，把他先抓，抓起來，押，押到隊部看起來。”

民兵們拽開哭喊撕扯著的鐵蛋和黨娃，五花大綁地捆了楊福，把他押到了高家大院，關(guān)進了一間庫房。

“高二賴子”被大雨也淋醒了，“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人們朝他身上憤恨地唾了幾口，抱著哭喊著的鐵蛋，領(lǐng)著黨娃離他而去。

高家聞知噩耗，頓時天塌一般。郝翠翠拚命推開勸拉的人，沖出窯門，不顧傾盆大雨和追喊著的人們，死命地往黃河邊跑。她要追趕她的男人，讓他帶她一起離開這個狂躁的世界。

郝翠翠跑到河邊，一頭扎進河里，一任狂涌的波濤把她帶到她恩愛著的男人身邊，讓這對苦命的人在另一個世界相互也有個依托。

可閻王卻偏不收她，她硬是被追趕來的好心人從河里給拖了上來。求活很難，欲死不能，郝翠翠萬念俱灰，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被人們送回了家里。三個兒子跪在地上，哭喊著：“娘，娘，爹已經(jīng)不在了，你要走了，撇下我們和爺爺可怎么活呢。”“娘，我們沒了爹，再不能沒娘呵，你不能死呵，你死了，我們也不活了。”郝翠翠看著三個可憐的兒子，一把將三人攬在懷里，母子四人又抱頭痛哭－－－－－－

楊家的情況稍好一些。碰到下雨，提前收工回來的楊尚農(nóng)得知此事，冒著大雨跑到學(xué)校，告知了正在上課的嫂子。路喜鵲一驚，躊躇片刻，說：“別管其他的，咱們先去看看爹再說。”倆人順路回到家，路喜鵲下了碗雞蛋面，楊尚農(nóng)找了幾件干衣服，倆人便匆匆忙忙地趕到高家大院。

高家大院如兵營一般，大門口一個持槍民兵站崗，倉庫也有人在持槍把守。路喜鵲好說歹說進了大門，向倉庫把門的民兵打聽爹的去向，求讓他們見見人，門衛(wèi)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絕對不行，剛才公社領(lǐng)導(dǎo)下了死口，不準(zhǔn)任何親屬見面，我們也沒法子。”

路喜鵲和楊尚農(nóng)又說好話，門衛(wèi)松了口，說楊福正被公社王書記、武裝部張部長和大隊侯書記叫到東廂房辦公室審訊問話呢。他倆又走到辦公室門口，還沒敲門，只聽里面侯四在問：“照你的說法，是你在偷包谷，見我們追來，就跑，前面山崖?lián)趿寺罚吞M了黃河里，高有信來抓你，你和他搏斗，后來高有信就被槍打死了。那怎么高有義報告，說他看見是高有信在偷包谷？我們這才去抓的。”

楊福回答：“那我就不清楚了，也許高有義日急慌慌走了眼，看錯人了。高有信是個老實人，他不會去偷。”

又聽另一人發(fā)話了：“楊家大叔，這可是件大事，你看看現(xiàn)在的形勢，想清楚了再說。你家尚武在部隊上當(dāng)連長，我們還是戰(zhàn)友，我為你們好。剛才縣革委會保衛(wèi)部已來了電話，要把這件事當(dāng)作目前階級斗爭的典型來抓，他們還要派人來親自抓這件事，含糊不得，不要影響了你兒子。”

另一人也說話了：“楊老漢，我是公社書記，你兒子我也認識。一個軍屬，偷生產(chǎn)隊的包谷，這似乎說不通，傳出去了，影響你家的名譽，影響你們大隊和我們公社的聲譽是小事，影響我們偉大的人民解放軍的形象，這可是個嚴肅的政治問題，你要慎重地考慮清楚。至于地主家的兒子嘛，偷包谷，破壞生產(chǎn)，是自然的了，這是他們的反動本性使然，是他們天生的惡性做怪，他們沒有老實人。你好好想想。”

只聽楊福堅定地說：“沒什么可再想的了，好漢做事好漢當(dāng)，包谷就是我偷的，高有信就是為抓我，被高有義開槍打死了。這事與我兒子無關(guān)，更與解放軍無關(guān)。人餓急了就會去偷，那個階級的人都一樣。我兒子只要在部隊行得正，走得端，我相信部隊不會把他怎么樣的。”

室內(nèi)一陣沉默，雙方僵持住了。

“嘭嘭嘭。”路喜鵲不失時機地敲響了門。“吱扭”門開了，張部長走了出來，路喜鵲在部隊探親時見過他，忙笑著說：“張部長，你還記得我吧？我是楊尚武的婆姨。”

張部長也認出了她，忙說：“噢，是嫂子呀，咋不認得呢？你來得正好，我跟王書記說說，你給你公公做做工作，要他說出實情，我們也不信是他偷的包谷。你們等著。”說完，轉(zhuǎn)身進了門，在王書記耳邊一陣低語，王書記聽了，原來緊鎖的眉漸漸舒展，朝侯四一揮手：“我們出去，讓他家里人見見。”三人就出了門，示意路喜鵲和楊尚農(nóng)進去。

路喜鵲和楊尚農(nóng)進了屋，見爹坐在椅子上，衣服仍濕著，嘴唇青紫，一臉疲憊。見親人進來，楊福有些激動，要起身，路喜鵲忙上前按住：“爹，我先給您倒些開水。尚農(nóng)，你快給爹把衣服換了。”說完，背身去倒開水。

楊尚農(nóng)把干衣服給楊福換上后，路喜鵲端上水和飯盒：“爹，你餓壞了吧？乘飯還沒涼，快吃。”

楊福也確實餓壞了，接過飯盒，“唿啦，唿啦”猛吃起來，路喜鵲拍著他的背：“慢點吃，別噎著。”

飯吃完了，路喜鵲說：“上午黃河邊發(fā)生的事我們都知道了。你咋說你偷包谷去了，我們根本不信。這要讓尚武知道了，不知該怎么埋汰我和尚農(nóng)呢？”

楊尚農(nóng)也說：“就是的。你早上不是說到河邊地里拔豬草的嘛，怎么跑到包谷地里去了，打死我也不相信。我們家雖然也缺吃少穿，但還沒到偷的份上，這要傳出去，我們怎么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