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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福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路喜鵲從兜里掏出手絹,邊擦著楊福的濕頭發,邊說:“爹,你們剛才在里面的話我們也聽到了,這事可真不敢亂攬。咱們是軍屬,咱們不光代表著咱們自個兒,還代表著尚武,尚武是軍人,他不光代表著他自個兒,還代表著部隊,這事傳出去,不光咱們丟人,尚武也難堪,部隊也尷尬。”
楊尚農又說:“名聲事小,我娶不上婆姨也無所謂。麻纏的是爹自個兒攬帳了,又把‘高二賴子’給打傷了,怕要判刑的。”
楊福問兒子:“我的煙鍋呢?”楊尚農從換下的衣服里找到煙鍋,裝上從家里帶來的煙絲,遞給了爹,并替他點著。
楊福“叭噠,叭噠”地抽著煙,憂深思遠。片刻后,他猛然長吸一口煙,將煙鍋重重地在椅腿上磕了幾下:“你們說的和公社里說的我全明白,我也明白公社里讓你們勸我的意思,我記著他們的好。但包谷即便不是我偷的,我也不能改口。”
路喜鵲和楊尚農焦急地問:“為甚?”
“孩子們,你們想想,高家本身就是村里最窮的一家,上次為高老漢拾麥穗的事,侯書記又連年扣他家的工分,工分就是糧食,就是命啊。有信那孩子,我清楚,不到萬不得已,是絕不會去偷包谷的,這是一些人把他逼上了絕路啊。高有信的丈人,在打日本人那會,對咱家有過救命之恩不說,單說喜鵲,沒高有信,生娃時,你們母子倆恐怕早就完了。得人一口,還人十斗,我們這個時候,幫他一把,高有信成了抓壞人的英雄,家里就不會再挨整,說不定還能給點救濟,這樣,就能救他家幾條命啊。如果不幫他們,你們想一想,他們人沒了,再背上個惡名,還要受罰,這讓他們怎么活呀?”
路喜鵲和楊尚農淚水漣漣。路喜鵲哽咽著:“爹,別說了,我們明白了。尚武知道了,也會想明白的。”
楊尚農已經考慮到父親擔事的嚴重后果了:“爹,我知道,你認準了的事,十頭牛也甭想拉回來,我們不依也得依。你就放心吧,家里有我,嫂子和鐵蛋我會照顧好的。”
楊福又點上了一鍋煙:“你們咋像生離死別的?我琢磨著,大不了判我個幾年就出來了,還能把我槍斃了不成?這高有義壞透了,我真狠自己一鋤頭沒把他打死。這事也先別給尚武說,免得他為我著急,影響工作。他要來信問,就說我好著呢。他要來探親,就說我到河對面山西去做木匠活了,不好找,反正能瞞多長就瞞多長。萬一部隊知道了,也沒甚。部隊上的大官,打日本、打老蔣那會,我打過交道,還是很有人情味的,他們會理解我們的。好了,你們就回吧,鐵蛋找不到你們,我怕再出事。”
路喜鵲和楊尚農又囑咐了楊福幾句,出門到了另一間辦公室。張部長站起來,急切地問:“咋樣?”
路喜鵲搖搖頭:“我們做了很多工作,我爹還是那幾句話,他偷包谷,高有信抓他,被高有義打死。興許,我爹真的去偷包谷了。”
“你也懷疑他?楊尚武真是看走了眼。我在部隊時,他給我們吹噓他的婆姨多好多好,你今天真是讓我大開了眼。”張部長帶點譏諷地說。
“連自己的兒媳都不相信他,說不定他真的去偷包谷了,就定給他算了。”侯四議論道。
王書記轉身罵:“呸!你懂個屁!這是政治!是影響!他們是老百姓,不懂。你不同,你是黨的一級組織的書記。”
侯四辯解:“我那官是個什么官?說起來重要,提起來不要,就一個管幾條溝溝岔岔,不足十里地兒的小癡嘍,我管他什么鳥毛影響。”
王書記又罵:“混賬話!你狗眼只看到你巴掌大的高家灣。一個簡單的事讓你搞成這么復雜。我告訴你,復雜的事搞簡單是你的本事,簡單的事搞復雜是沒事找事,是你無能,回頭我再跟你算賬。”又轉頭對張部長說:“現在,你們最后再問他一次,如果他敬酒不吃非要吃罰酒,那就請便,把他交給縣革委會保衛部的人。還要再去問問高有義,看他現在怎么說的。路老師,你們先回去。”王書記心情不好,擺了擺手。路喜鵲和楊尚農只好出了門,張部長也跟出來,進了問詢楊福的那間辦公室------
幾天后,楊福被縣革委會保衛部以“破壞農業生產,打傷民兵骨干”的罪名,從重從快判處有期徒刑六年,押送勞改農場,到一個煤礦上挖煤去了。高有信被追述為“與反動家庭決裂,敢與和破壞農業生產的壞人壞事作斗爭,因不可抗力身亡。生產隊每年補助一百個工分至其孩子成人,以資撫慰。”
出事后,“高二賴子”在河灘上被家人抬了回去,也沒錢上醫院,就在炕上干耗著。縣革委會保衛部來人調查案情,說楊福承認是他自己在地里偷包谷,被追急了跳到河里,高有信來抓他,被槍擊,丟了命。“高二賴子”躺在炕上,本來就恨著楊福,那一鋤頭差點要了他的命,現在腰疼得他日夜叫喚,自己一槍,送了本家兄弟的命,如果現在還說是他偷包谷,真不如狗了,也就順水推舟,謊說天陰,先前看錯人了,是楊福在地里偷包谷,不是高有信。
保衛部的人回去復命了。“高二賴子”在炕上躺了幾個月,本來侯四轉嫁罪過,要治他,但最終縣上看他積極揭露壞人壞事,保護集體財產不受損失,功過相抵,公社只撤掉了他的民兵小頭頭。楊福的那一鋤頭砸在了他的脊椎神經上,因沒及時治療,從此落下了殘疾,走路老拖著右腿,有人就改叫他“高二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