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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四罵:“你傲個屁!現在搞‘四清’,你知道啥叫‘四清’嗎?是清政治、清經濟、清組織、清思想。我警告你,你已撞到了這個高壓線上。你說,你還有沒有政治覺悟?你的階級立場站到哪邊去了?你在替誰說話?”
天空中的晨氣已散盡,陽光更厲害了,地上的黃土已經曬得灼熱,房子也被曬得發熱,所有的熱氣都向大院釋放出來,酷熱攪和在辛辣的空氣里,仿佛有顆小火星,整個院子就會燒起來。
楊福劃根火柴點著煙鍋,不緊不慢地說:“我一個農民,不懂你說的什么政治經濟,組織思想之類的東西。我只知道,牛要吃草,人要吃飯,得多打糧食;我只知道,人要有良心,落難時人幫了你,富貴時別忘了人;我只知道,這世上哇,沒了糧食和良心,就亂套了,要出事了。”
侯四氣急敗壞地指著楊福:“你------你------你------”卻說不出下文來。
臺下有個更年長的老漢站起來勸:“侯書記,我看就算了吧,地主不一定全是壞的。過去得過高滿倉好的,也不只你一家人。記得有一年麥收時,他們家雇我們割麥子,因工錢高,我們格外賣力,老高發現大家割得很干凈,基本上不丟麥子,就急忙召呼大伙,說麥子不能這么割,割干凈了不行。我們還在納悶,天下哪有這樣的事,不讓把麥子割干凈?滿倉有自己的道理,說,后面拾麥穗的人什么也拾不到,鄉親們就會罵我,本村外村都有人做別的活計,不種麥子,全憑拾這點麥子,過年才能吃上白面餃子,大家要手下留情。高家雇的長工,滿倉也不把他們當下人看,和他們吃一樣的飯,干一樣的活兒。起牲口圈,滿倉第一個跳進糞坑里,打井時,他第一個跳進泥水里,他是一個好人呢。”
侯四不屑:“那他家為什么哪么富?還不是剝削!你被人賣了還替人家數錢。”
老漢也不買賬:“人家富,那是人家會經營,人勤快。”
侯四無奈,坐了下來。生產隊有個干部見侯書記氣消了些,也乘機為高滿倉悄悄地求情:“抗日那會兒,八路軍的一個大官,好像就是現在的國防部長,領兵過河打鬼子,在高滿倉他們家住過,高滿倉看他們生活艱苦,還把自己的糧食和現金支援了部隊。怎么來說,他也是對國家有過貢獻的人,我看,撿麥穗這事就算了。瓶嘴能封住,人嘴堵不住啊!為他說話這幾人,也是他的老哥們,算了吧,低頭不見抬頭見,都是農民嘛。”
侯四覺得自己批高滿倉拾麥穗,已經占不了多少便宜,但他又不肯丟面子,便想了想,對高滿倉說:“這件事看在鄉親們的面上,就便宜了你。但還有件事,是我們大隊這次‘四清運動’的反面典型,你無論如何也跑不了。”
在地上靠著兒子坐著的高滿倉逐漸舒展的臉上剎時又驚恐萬狀,氣喘噓噓地說:“書,書記,我,我老老實實地,平,平時再沒做甚壞事。”
侯四說:“你這個人看起來很老實,其實很壞,很陰險,用別人看不出來的辦法干壞事。”
高有信梗著脖子:“我們又咋了?”
侯四氣壯如牛:“我問你們,你們給屋里幾個娃兒起的名字叫什么?”
高滿倉沒反應過來,高有信不屑地說:“咋了?老大叫高愛國,老二叫高愛民,老三叫高愛黨,有甚不對嗎?”
侯四冷笑:“我說你們這些人善于偽裝,很陰險,大伙還替你們說好話。我看這次大伙還有啥說的?你把你三個兒子名連起來看說的甚。”
大伙都迷惑不解。侯四說:“把中間的字連起來說。”
高有信道:“說就說,有什么問題?愛國愛民愛黨,中間三個字連起來,是,是國——民——黨。”
侯四哈哈大笑:“對,是國民黨,前面還有個愛,愛國民黨,你們熱愛國民黨,不熱愛我們共產黨?大伙說,他們是不是想變天?這不是活生生的階級斗爭是什么?有那么幾個人,你們坐在當年他們剝削你們蓋起來的大院里,還替他們說話,你們的政治立場到哪去了?讓狗吃了?”
高家父子面如土色,極力辯解:“我們起名兒時,只想著讓他們將來愛國愛民愛黨,就沒有想那么多。”“冤枉啊,不敢這樣往歪里想呀,這樣說,我們擔不起呀。”
臺下,替高滿倉說話的幾個人不服氣,小聲罵道:“這不是酒里放蒙汗藥,存心害人嗎?”“這狗慫是胳肢窩里生瘡,陰毒。”“哼,羊吃豬肉,長著一副狼心腸。”
侯四充耳不聞,毅然決然地說:“沒甚可說的,你們骨子里就是仇恨共產黨,‘四清’就是要清你們這些人的政治、經濟、組織、思想的賬。現在,大家有仇的說仇,有冤的訴冤。”
臺下,一片寂靜,仍沒人站出來批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