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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一陣鼎沸:“為甚給人家戴?得給個說法嘛。”“是啊,高家老漢可是個好人呢。”
侯四急了,伸出雙手連連往下壓,示意大家安靜:“社員同志們,這個高家老地主平時善于偽裝,以換取大家對他的同情,可是他昨晚在地里偷生產(chǎn)隊的麥子,背回來時暈倒在半路上,被我開會回來時碰到。大家說,他偷生產(chǎn)隊的糧食,該不該批斗?”
人群中頓時沒有了聲音。高滿倉囁嚅著,卻說不出話來。高有信說:“鄉(xiāng)親們,我們家實在是沒有吃的了,活不下去了,我爹昨天下午才說他去拾些麥穗。他沒去偷,麥穗是拾的。”
侯四冷笑一聲:“哼,大家都不是傻瓜,麥穗能拾哪么一大捆?背不動了還累暈在半路上?”
這時,高滿倉小聲申辯道:“麥穗是我拾的,大太陽底下拾了一下午,人也老了,就暈倒了。”
侯四一聽,“啪”地一拍桌子:“羊圈里還跑出驢了。你們這些地主,抓住了告饒,放開了騷毛,你昨晚上不是承認了嗎?”
高滿倉嘟嚷道:“你不是說我承認了,就不開批斗會,放我回家嗎?咋哄人呢?”
臺下一陣哄笑。有人說:“昨天下午才發(fā)生的事,到底是偷還是拾的,到地里一看不就清楚了。高老漢,你在哪塊地里拾的?”
高滿倉說:“背靠山那幾塊地里拾的。”
人群中又有人說話:“那幾塊地前天上午就收割完了,我今早到背靠山去拾糞,地里確實沒有麥穗。”“我看見了,高家老漢昨天下午確實在那幾塊地里拾麥穗。”
侯四理屈詞窮:“麥穗也是公家的,拾也不行。”
高滿倉心里一陣酸楚,腿一軟,歪倒在主席臺上。高有信忙扶住爹,向侯四懇求:“侯書記,我爹身體有病,別斗了,求求你,讓他回家吧。”
侯四瞪著他:“有病還一天胡亂跑,挖社會主義墻腳?拾社會主義麥穗?”
“撲嗵!”高有信眼淚汪汪地給侯四跪下了:“侯書記,我家確實揭不開鍋了。如果有飯吃,我爹害著病,還會冒死在大太陽底下拾麥穗嗎?要斗你就斗我吧,本來這麥穗就該我去拾的。”
侯四唬著臉,又橫起來:“沒有飯吃?你這是污蔑社會主義的反動言論,罪上加罪。”
高滿倉和兒子耷拉下了腦袋。
“我來說兩句。”人群中,楊福手拿旱煙鍋子,不慌不忙站了起來:“有信,你不用給他下跪,站起來。侯書記,你也不要蟲蟲頭上戴草帽,亂扣大帽子。毛主席在咱們延安那會,有一年咱們也鬧饑荒,沒吃的,前莊王木囊的婆姨伍花花罵了毛主席,說雷咋不把毛主席給劈死,人抓起來了要槍斃,還不是毛主席給放了,說罵得好,我們要找找原因,為甚老百姓要罵。說起拾麥穗的事,侯書記,你把你爹叫來,我跟他說。”
侯四瞅著楊福:“叫我爹做甚?他年紀大了,還病著,炕上躺著呢。”
楊福說:“那我替你爹說吧。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也就是這個季節(jié),因春荒揭不開鍋,一個窮人家,已經(jīng)餓死了倆人。這家兒子就到鄰村一個大戶的地里偷莊稼,被大戶家雇工抓住,他說是拾的麥穗,雇工們綁了他就要打,大戶當家的知道了,立馬趕了過來,說你們這才叫飽漢不知餓漢饑,沒餓到那份上,誰愿去干偷雞摸狗的事。當家的讓放了他,還對他說,救一時救不了一世,給你些干糧,不如給你一些麥子,回去開個鍋盔房,往后生活就有了保證。當下,他派人送去兩馬車麥子。鍋盔房開張了,當家的還親自去看了看,叮囑了一些注意的事,才放心地離開。”
在兒子懷里半躺著的高滿倉聽了老淚縱橫,不停地用手抺著眼淚。侯四聽得不耐煩了:“你說這些甚意思?”
楊福指著高滿倉說:“沒甚意思。你若知道滴水之恩當涌泉來報這句老話的話,就該知道那個大戶當家的,就是癱軟在你面前的這個老漢,那個偷莊稼的窮人家的兒子,就是你爹。”
侯四站了起來,“啪”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楊家的,你胡說些什么?你兒子可在咱黨的部隊里當官。”
楊福慢條斯理地說:“噢,這四鄉(xiāng)八鄰都知道,我很驕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