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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到了,風兒帶著微微的暖意吹著,不時送來布谷鳥的叫聲。
清晨,楊福一家坐在窯里吃早飯。飯桌上,路喜鵲見公公和小叔子楊尚農(nóng)一筷子都沒動炒好的一小碟雞蛋,便分別給公公和尚農(nóng)的碗里撿了幾塊:“你們就吃吧,家里的母雞每天還能下兩個蛋,你們每天那么重的活,沒營養(yǎng),累壞了咋辦?”
楊福和尚農(nóng)把雞蛋又撿到了喜鵲碗里。楊福說:“你要吃好,兩個娃娃要吃奶,沒營養(yǎng)不行!”尚農(nóng)也勸:“就是,你還做過手術,把身子要補好。”
喜鵲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來,遞給楊福:“爹,你們該吃就吃吧。昨天尚武寄來了一百塊錢,這五十爹你拿著,另外五十我想給隔壁高家送去,他們的日子可真是過不下去了。”
楊福高興地說:“孩子,你做的對,滴水之恩該泉水相報。這五十我不要,你拿著,再買些營養(yǎng)品,補補身子。”
喜鵲硬是把錢塞到了爹手里:“我不用,家里好吃的你和尚農(nóng)都留給了我。尚農(nóng)還要娶親,咱屋你當家,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楊福只好揣起了錢,問:“尚武打信了沒?”
喜鵲從口袋里掏出了信:“噢,打了,問爹的身體如何,說做做木匠活就行了,少干點農(nóng)活。問尚農(nóng)說上婆姨沒有。還說他前一陣子調到了邊防團當連長,剛到連隊,情況生,任務重,今年就不能回家?guī)椭氖樟耍髂暝僬f。”
楊福樂呵呵地笑著叮嚀:“你回信說我身體扎實著呢,才五十冒頭,還能干個十來年。尚農(nóng)也給說了一樁不錯的親事,兩邊都很滿意,今年秋收完了,瞅個日子把事給辦了。倒是他那兒,馬虎不得,那公家的事比家里的事大的多了去,邊防沒小事。當連長了,他就是那兵娃子們的爹,那指導員就是媽,啥事都要操到心,干到位,寧肯底下干得手紅,不要會上羞得臉紅。這小家有我們倆個大男人在,我們也不比他差,讓他放心,一門心思把部隊的事盤弄好。”
說話間,村頭的大喇叭響了:“通知,通知,社員同志們,今早八點鐘全體社員到生產(chǎn)隊參加批斗會,要求全體社員必須按時參加,不到會者,扣除半月工分。”
楊福聽了嘆口氣:“唉,把他家的,挖不完的敵人,清不完的隊;做不完的檢討,請不完的罪,這又不知要日弄誰呢?但愿不要把隔壁高家再拉出來,上次為了兩瓶奶,批斗會上對有信還動了手,這日子讓人家咋過呀?”
喜鵲也一臉同情:“唉,同樣一天勞動,那家人工分記得比別人少一半不說,派的活還都是累活,已經(jīng)黃連燒苦膽,苦不堪言了,尤其是郝翠翠,死的心都有了,要不是我多次勸,說改改給我留著,將來給我當兒媳,改改早送人了。”
尚農(nóng)放下了碗:“爹,今天會上如果要斗高家咋辦?”
楊福把筷子重重地往碗上一揢:“斗也得有個由頭,看他們是啥由頭,到時候再說吧,興許不會折騰他們的。”三人就隨便扒拉了幾口飯,碗也沒來得及洗,到了生產(chǎn)隊隊部。
生產(chǎn)隊隊部就是舊社會的高家大院,坐北朝南的一座寬暢的大院里,正北排著五、六孔窯洞,顯見著高家在那個時代的富裕。院里,正中一顆老槐樹,枝干粗壯,但不知是養(yǎng)分不足還是別的什么原因,樹條枝葉卻稀不浪當。日頭雖然還未直照,但院子里的黃土已散發(fā)著使人煩悶的燥熱。圍著大樹的地上,坐滿了一群灰頭土臉,面色菜黃,穿著破舊的莊稼人。他們有的佝僂著身子,“叭嘰,叭嘰”地吸著旱煙,抽得院子上空煙霧繚繞;有的不顧體面,乘空閑脫了衣服逮虱子;還有疲乏過度的,打叉著雙腿睡在地面上;一些膽大的男女,眉來眼去不說,緊著偷捏兩把,說著騷情話。大院里吵吵鬧鬧,像一鍋煮沸了的水。莊戶人家嘛,到哪里都差不多。
正窯門前高高臺階上的大隊書記侯四,穿著一身體面的藍布中山裝,戴頂洗得有些發(fā)黃的、帽檐趿拉著的綠軍帽,指東喝西地讓民兵們布置著會場。他的一旁,是民兵小隊隊長高有義,他頭發(fā)紛亂,穿著染料染得很不均勻,兩個袖口卻油黑發(fā)亮的老土粗布黑褂子,顯得比臺下莊稼人的穿著更為破舊、骯臟,沒有扣子的衣襟對裹著,卻滑稽地用一條綠色的軍用帆布武裝帶系著,腳上趿拉著一雙舊黃膠鞋,仔細看,膠鞋已經(jīng)沒有了鞋帶,一只湊合著系著一根白線繩,另只鞋鞋幫上甚至還綴補著一塊黑色補丁,就這樣,鞋幫上還是露著兩個洞。穿著的褲子更滑稽,又短又窄,吊在半腿把上,把個檔前檔后包得鼓鼓囊囊,顯然是人長布縮,好多年前的褲子了。他時而對侯四點頭哈腰,時而轉身對著臺下驢蒙虎皮,指指戳戳。待民兵們將桌子擺好,鋪上從窯門口摘下來的花格門簾后,侯四摘了帽子扔到桌上,高有義宣布批斗會開始。臺下的人不理這茬,仍說說笑笑,打打鬧鬧,臺下仍一片嘈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