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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不說,主席臺頭頂?shù)臉渲ι巷w來一群麻雀,嘰嘰喳喳地湊熱鬧,而且夸張地張開了腸子的另一端,將廢棄的消化物毫不客氣地排泄到樹枝下侯四的頭上。侯四感覺不爽,捋了一把頭發(fā),抬頭瞧,氣得歪抽鼻子斜裂嘴,真晦氣!脹氣的侯四立刻站起來揮手就趕鳥——沒想到坐在一條凳子上另一頭的高有義,由于板凳失去平衡,一個(gè)屁蹲仰倒在地上,把桌上的一杯茶水打翻,也倒在了自個(gè)的臉上,燙得他亂叫。全場人像炸開了鍋一樣,哄堂大笑。麻雀也毫不理睬樹下氣勢洶洶的侯四,還在嘰嘰喳喳地,似乎在嘲笑樹下的這個(gè)人。
侯四瞪了一眼躺在地上捂著臉哼哼的高有義,拿起了話筒,嚴(yán)厲地勒令:“地主、富農(nóng)分子都站起來!”大家這才“刷”地平靜下來,噢,我們不是來玩鬧的,是來開批斗會的。被點(diǎn)名的地主、富農(nóng)在大家東找西望的目光下,都乖乖地站了起來,并習(xí)慣性地低下頭,躬著腰。侯四更來精神了,頤指氣使,又厲聲喝道:“把地主分子高滿倉押上來。”整個(gè)院子里立即鴉雀無聲。
兩個(gè)背槍的民兵押著高滿倉,從西廂的一間庫房里出來。他的頭被壓得很底,腰彎成了蝦米。人群中的高有信和郝翠翠見狀,瘋了似地跑到跟前,哭鬧著和民兵推搡起來。侯四大喝:“你們倆個(gè)要干什么?造反嗎?再鬧,連你倆一起抓起來。”
高滿倉連咳帶喘地說:“你們別管我,快回去。”高有信和郝翠翠才放了手。
兩個(gè)民兵扭著高滿倉,用力往高臺上推。轉(zhuǎn)眼間,就被搡到了高臺中間站著。人還未站穩(wěn),又被從地上爬起來的高有義踢了一腳,應(yīng)聲跪倒在地。
這高有義外號“高二賴子”,是高滿倉的一個(gè)近房堂侄,本也是殷實(shí)人家,到了他爺爺那輩,抽大煙給抽敗了,靠高滿倉的接濟(jì),勉強(qiáng)渡日。土改時(shí),他家劃成了貧農(nóng),日子本應(yīng)過得去,可這家人,靠人靠慣了,懶惰成性,潑賴無比。單說這“高二賴子”,從小就表現(xiàn)出了極高的無賴天分。有一年,他才十五歲,家里揭不開鍋了,他媽打發(fā)他出去要飯,他跑到高滿倉家,高滿倉問甚事?他說,你那嫂子還有吹拉彈奏的天份,把那吃飯的鐵鍋,吊在房梁上,每天‘乒乒乓乓’要敲練一陣子,我嫌煩,沒辦法來找你,你說咋辦?高滿倉是個(gè)心善臉軟的人,明白了侄兒的意思,就給裝了兩麻袋糧食,讓他拉走了。過了一段時(shí)間,糧食吃完了,他又來了,高滿倉問又甚事?他說,你那嫂子不干人事。又問,咋不干人事?他罵,你那嫂子不是人,好端端的灶火她硬用泥巴給糊住了,再問,封灶火干甚?他說,你那嫂子嫌它費(fèi)糧食的很,就給糊住了。碰到這般無賴的主兒,高滿倉沒轍了,只好又給裝了兩麻袋糧食,讓他拉走了。解放后,高有義是本性難移,干活溜奸耍滑,白天欺軟凌小,晚上偷雞摸狗,快四十了,還沒娶上婆姨,是個(gè)人見人嫌的無賴。可這人腦子活泛,看搞運(yùn)動能不勞動,就溜須拍馬混了個(gè)民兵小頭頭,整天跟著侯四書記,騙吃混喝。
“高二賴子”一腳踢倒了自己的叔父,振臂高呼:“打倒地主分子高滿倉!”“高滿倉不是個(gè)好東西!”臺下就稀稀落落加條件反射地揸起幾個(gè)拳頭,拿腔跑調(diào)地跟著臺上的人喊了兩句。
侯四讓“高二賴子”把報(bào)紙疊糊成的高帽給地主、富農(nóng)分子一一戴上。正要給高滿倉戴時(shí),臺下的高有信跳到主席臺上,說:“我爹年紀(jì)大了,有病,我來替他戴吧。”
侯四斷然拒絕:“你不清楚?這個(gè)會就是專門批斗你爹的,不能替。”“高二賴子”惡狠狠地瞪了高有信一眼,把高帽子給高滿倉扣上。
高有信氣憤地問:“我昨晚找了一晚上我爹,原來他被你們關(guān)起來了。為甚關(guān)我爹?”
侯四乜斜著眼:“你問你爹昨天干了甚好事?”
高滿倉氣喘噓噓地對兒子說:“爹,爹一人做的事爹一人承擔(dān),沒,沒你甚事,你,你快下去。”高有信不干,非要讓爹下去,他替爹站著挨斗。
侯四冷笑著說:“高有信,你喜歡站你就站著吧,賠著老地主挨斗。”
“高二賴子”又把一頂高帽子取過來,要扣在高有信的頭上,郝翠翠沖上來阻攔:“憑什么要斗我爹和我男人?你們要給我說個(gè)鹽咸醋酸。”
“高二賴子”硬要給高有信扣高帽,郝翠翠罵:“你個(gè)雜慫,連條狗都不如。”便和“高二賴子”糾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