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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妙眉上了樓梯,同時客廳的燈感測不到人體,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洗漱后躺在床上,孫妙眉拿起了手機,看到了一條短信。
裴本懷發(fā)的。
自邵世榮骨灰下葬那天,裴本懷對孫妙眉的糾纏到達了一個巔峰。
自那天,裴本懷不定期,卻定時地在晚上十一點半,給孫妙眉發(fā)一條短信,內(nèi)容不定,但都是一些孫妙眉不想回的消息,孫妙眉理解不能,裴本懷當初接近她,不外乎是為了謀取邵世榮的財產(chǎn),挑撥邵世榮與裴鴻衍的關(guān)系。到現(xiàn)在塵埃落定,裴本懷有的比孫妙眉多太多,而邵世榮死了,裴鴻衍走了,他裴本懷,早已飽嘗勝利,而孫妙眉,對他也無甚用途。
——在她得知邵世榮死訊的那天,孫妙眉簽署了關(guān)于邵世榮遺體火化的同意書,那曾經(jīng)高大豐茂的軀體已經(jīng)成了一堆折疊焦黑的爛塊,還附著滅火器的粉末,孫妙眉沒有親眼看,只是聽說了,并看了尸檢報告。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一個活生生曾微笑曾揚眉曾恣意瀟灑神情快活的一個大活人,死時可以這樣不體面,可以這樣由短短幾個詞語形容出來,填在報告的單子里。
孫妙眉看“邵世榮”蒙著一條單子進了火爐,她執(zhí)意要進去,看那一把烈火,看那點點的火星。邵世榮的母親沒有來,在家中崩潰。整個送行的隊伍由孫妙眉一人組成,一個小時前裴鴻衍打來了電話,問了邵世榮的情況,之后沉默一陣,便收了線。
孫妙眉穿著一件黑色的直筒裙,這件裙子她從衣柜里找來的時候還掛著一個亮片手包,大概她曾經(jīng)穿著這個裙子出席什么地方,那地方一定是人聲鼎沸,萬人注目的,但現(xiàn)在,孫妙眉穿著它,出席只有一個人的火化儀式。
孫妙眉捧著那壇骨灰,甚至探了頭伸了指頭摸了摸,看看是不是有火焰的余溫,和她想得又不一樣,壇子冰涼,里面的人也是涼的。孫妙眉合上了蓋子,十幾米的地方司機在車里等著,她抬頭看了一眼昭昭的驕陽,突然就站不住了。
一個人扶住了她。
是裴本懷。
裴本懷噙著抹笑,說學姐,小心。
孫妙眉定定看他許久,最后說:“裴本懷,你真是狠。”
裴本懷作了一個無辜的動作,他說:“邵世榮曾三番兩次致我于死地,我只是自衛(wèi)。也沒有想到陳媛媛會這樣極端。”
孫妙眉思索了一下,說是,你說得也有道理。
裴本懷看她走得踉蹌,便伸手扶住了她,并道:“學姐,這樣走,晃得邵先生頭暈。”
孫妙眉又點了點頭,說多謝提醒。
裴本懷扶她坐進車里,孫妙眉抱著那壇骨灰靜默了一會,忽然地就將骨灰放到一邊了。她搖下一點窗戶,輕輕呼吸一次,對著司機道,回家吧。
裴本懷在車外敲了敲孫妙眉的窗戶,孫妙眉像是才發(fā)現(xiàn)了他,冷淡一點頭:“裴先生,謝謝,留步,我先走了。”
裴本懷垂著眼,忽然笑了笑,說好,再見。
車子揚長而去。孫妙眉帶著邵世榮的骨灰回了邵宅,邵家老夫人坐在沙發(fā)上,眼睛怔怔然地泛著血絲,淚早已流干了,她見孫妙眉抱著骨灰進來,一下子站起來了。
老夫人一向不喜歡她這個兒媳,孫妙眉多年未給邵家留子,又忙于事業(yè)未對夫婿盡心服侍,這些都讓老夫人不滿,現(xiàn)在她唯一的兒子亡故,她幾乎將怨恨遷怒與孫妙眉了。但她幾十年教養(yǎng)尚存,不會對孫妙眉張牙舞爪,只拿出冷暴力的姿態(tài),看著孫妙眉的尷尬和隱忍獲得些快慰。
現(xiàn)在兒子的骨灰抱在手里了,她才接受了邵世榮的死訊——前天夢里,她還夢到剛學會走路的邵世榮,一個小小的肉團子,搖搖擺擺地在邵宅的草地上,那時她的丈夫也在,為邵世榮展開雙臂,庇護著他不摔倒。
再就是邵世榮學會了講話,學會了讀書,學會了在邵宅的花園里跑上跑下,邵老夫人遞過去一塊擦臉的毛巾,小小少年拿過去用了,一抬頭長成了一個俊美青年,邵世榮赴海外求學,談吐優(yōu)雅舉止翩翩,再就是邵老夫人發(fā)現(xiàn)她老了,長出了皺紋,而邵世榮接替了父親,創(chuàng)辦了韶光,一步步咬牙走過來。而現(xiàn)在,正是盛年時候,忽地就變成了這么一個小小的壇子,不會說話也不會動了。
邵老夫人心中百感,但面上仍是冷淡的,她接過了孫妙眉手里的骨灰,手掌小心地捧著,但卻是對孫妙眉說:“你準備何時搬離這里?”
孫妙眉覺得茫然,又認為是理所應(yīng)當,她來時一身潦倒,現(xiàn)在算是榮耀滿身了。她在邵世榮這里獲得了名氣和地位,已經(jīng)是她欠邵世榮更多,哪有再欠的道理?她回了老夫人,說我盡快。
邵老夫人點了點頭,抱著那壇子,轉(zhuǎn)身上樓了。
孫妙眉在沙發(fā)上坐了一會,也沒有坐住,去了韶光的辦公大樓。
她在這里遇到了邵世榮生前的至交兼下屬李柏明,現(xiàn)在是他在管事。
李柏明之前聯(lián)系她很多次,都沒有結(jié)果,此時遇到了,將人帶到一個僻靜地方,關(guān)上了門,拿出一份文件。
“邵總生前擬定了一份離婚協(xié)議,他已經(jīng)簽過字了,孫小姐,只等你了。”
孫妙眉皺眉,“我不簽。”
李柏明耐心勸告:“您先別急著拒絕,這是文件,您看一看再做決定。”
孫妙眉拿過來瀏覽一遍,微微咋舌,“這是他本人的意思?”
李柏明說:“除了邵總本人,誰敢給他拿主意呢?”除了邵世榮本人,誰能這樣冤大頭式的慷慨呢?
孫妙眉收下了文件,坐電梯到達邵世榮的辦公室,辦公室尚未收拾,主人生前什么樣子,現(xiàn)在還是什么樣子。孫妙眉坐在那寬大的老板椅上,仰著頭對著落地窗看那份文件。
邵世榮許諾,離婚后轉(zhuǎn)移所有的韶光股份與孫妙眉,并將邵家所有產(chǎn)業(yè)股份分給她百分之三,邵宅歸孫妙眉所有,贍養(yǎng)費三千萬。
孫妙眉來來回回看著份文件數(shù)遍,看到夕陽西下,看到暮色四合,在辦公室的光敏感應(yīng)燈亮起的時候,孫妙眉扔了文件頁子,在老板椅上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得意洋洋。
看看,看看,這娛樂圈數(shù)百年,追溯到從前戲子伎子一流,也沒有哪個金主,像邵世榮這樣一擲千金。
邵世榮好啊。她孫妙眉陪他睡了十年,換來這么一大筆財富,那些一夜三百的站街女,在這么些日日夜夜里賠去多少錢?
孫妙眉第一次覺得自己價值昂貴——她就有這么好?
邵世榮真是個傻子。
孫妙眉撿起了那份文件,拿起桌上的簽字筆,洋洋灑灑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人的位置一旦發(fā)生了轉(zhuǎn)換,人也會相應(yīng)地變化。孫妙眉不是從前那個孫妙眉了,她要大笑,要快活要享受,她還會左右逢源,還會長袖善舞,孫妙眉從前是與肉食者謀,現(xiàn)在是肉食者。這很享受,看邵世榮就知道,他既有邵家的祖產(chǎn),又有大把撈錢的影視公司,他那時多快活,孫妙眉就有多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