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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妙眉在下了飛機，手機剛剛開機，無數未接電話和短消息，她通通忽視了，直接打給了王凝：“我去哪找你？”

王凝說：“第十三號出口。你小心些，這個門已經是記者最少的了。”

孫妙眉揉了揉鼻根：“這些人精，怎么得到的消息。”

王凝回她：“好了，你快來吧，我的車不能一直停在這。”

孫妙眉掛了電話，加快了腳步。

第十三號門前果然擁著一堆記者，如果真如王凝所說，別的門前記者比這里還要多的話，這次走漏的風聲，未免也太大了。

她將墨鏡戴上，口罩拉著，低著頭走路，然而沒等她走到距門十米的地方，

陳婧解約裴本懷，跳槽韶光影視，是現在最熱門的娛樂新聞。十年前自選秀節目“下站天后”落幕，陳婧作為待定選手，卻靠著廖舒童潛規則上位、韶光老總與女明星風流韻事的爆炸新聞一并紅火，陳婧是實力選手，淘汰是不應該的，觀眾為之扼腕的同時大罵靠關系取勝的廖舒童，到后來冠軍廖舒童慘淡退出歌壇，而淡薄名利的陳婧卻一路大紅，前兩年因翻唱天后歌曲被叫做小王妃，后來陳婧自成一派，打破了“模仿”的單一格局，使受眾群體更為廣闊。到現在，五年過去，陳婧每年發售的專輯銷量十分穩定，又因為個人風格顯著，時尚資源也非常優越，已然巨星風范。

五年，不長不短的時間。五年前，陳婧才二十歲，中斷學業回國，籍籍無名，更不屑于在娛樂圈謀生，但裴本懷一句話，她不得不服從。

五年，正是裴本懷所在的天唱公司和她簽約期滿的時間，此時陳婧已不同往日，和五年前那個忍辱負重簽下賣身契的小女孩相比，現在的陳婧似乎更有底氣來面對他們陳家的仇敵裴本懷。當然這都是不足為外人道的事情，為外人道的，是小天后陳婧的去留問題。媒體傳言更多是她將自立門戶，成立個人工作室。然而就在昨天，孫妙眉剛在韓國簽約完一份版權合同，陳婧跳槽韶光影視的消息便在網絡上風起，孫妙眉頭疼，因為這實在是一件板上未釘釘的虛事。

就像放牛時多看了村尾王寡婦一眼便被謠傳要娶寡婦的劉二傻子，王寡婦不一定愿嫁，劉二傻子也不一定愿意娶，然謠言就在那里，一下子將兩方的清譽同時敗壞了。王寡婦不嫁，便說是劉二傻子不好，將來再娶媳婦也很難；劉二傻子不娶，又說王寡婦品行不端，連劉二都嫌棄，一時間進退兩難。這個比喻是王凝告與孫妙眉的，孫妙眉聽得上火，但因王凝最近回了老家一趟，幫著母親處理了多樁家長里短，言談舉止多存鄉土風情，孫妙眉怪不得她，只能自己在一旁上火。

她和陳婧很久沒聯系了，上一次還是十月份陳婧專輯大賣，她送了一份禮過去，兩人就著這份禮的緣由在電話里交談了兩句，陳婧一直是那樣的態度，不冷也不熱，絕不殷勤，孫妙眉也明白陳婧現在大好的發展勢頭，但也是只可遠觀不可褻玩。

在孫妙眉看來，陳婧是決計沒有意愿和韶光再合作了，她眼看著網上的謠言風生水起，愈演愈真，她只感到愁苦萬分，韶光影視作為一個平素與陳婧交往平淡的公司，一下子牽牽連連，只怕遭了陳婧本人的嫌。

但孫妙眉不知道的是，她尚在陳婧那里留有一份余威，當時陳婧參加下站天后選秀，評委之一就是孫妙眉，且孫妙眉一手將她包裝成型，且給了不少做人做事的忠告，陳婧尚把她當成師長一輩，電話里冷冰冰，只是因為她本人性格不討喜，又硬又冷，改不過來。

所以孫妙眉趕回國，在機場門口遭了記者圍堵，她還在說著澄清的話，然而陳婧那邊剛下一個洗發水的代言活動，對著鏡頭冷淡地夸贊了孫妙眉和孫妙眉治理韶光的決策果斷，末了道出一句，“我是真心實意期待與妙眉姐的合作的。”

這下，孫妙眉應付完記者上了車，卻被王凝當頭一棒轉述了陳婧在媒體面前做出的回應，兩人混亂著回了公司，再拿手機出來，網上已經有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陳婧欲投奔韶光慘遭孫妙眉嫌棄”的標題。

孫妙眉揉著鼻根走進電梯，數十秒后到達頂層董事長辦公室，她坐進老板椅，處理著與韓國公司合作的后續事宜，秘書用內線轉告：陳婧的經紀人來訪。

孫妙眉應客。

陳婧的經紀人不隸屬裴本懷的天唱公司，而是一個普通應屆研究生，專業也不對口，純正理工科研人員。當時陳婧執意用此人，還讓一心整治她的裴本懷大發雷霆，最后還是用了，此人砸了四年錘子，泡了三年實驗室，對人情世故也不甚熟悉，在娛樂圈毫無人脈，幾乎是在脫陳婧的后腿，然而學習能力極佳，沒兩年就上手了經紀人工作，也算是給裴本懷一個交代。

這個人就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穿著件淺藍襯衫，墨藍條紋外套，沒打領帶，端正坐著，見了孫妙眉，起身問好握手。

孫妙眉坐在他對面，兩人簡單客套，陳婧的經紀人便單刀直入，表明了來意。

孫妙眉和他談了不過半個小時，再出來時，腳步都是輕松的，她讓秘書送走了經紀人，自己回到辦公室，給王凝去了電話。

王凝還忙著陳婧事件的公關，但這事雙方都未決，她能做得只是靜觀其變，正好掛了和母親的電話，勸慰她不必為了她堂兄的女婿牽走她堂妹女兒家的兩頭母豬而傷神，之后就接到了孫妙眉的電話。

孫妙眉告訴她陳婧有意與韶光簽約的事情。

王凝在那邊大驚，說不會吧，陳婧是想干什么，目前來看，她自己成立工作室是更好的選擇。

孫妙眉由王凝這么一說，也隱隱感到疑惑，她道：“是啊。你我從未想過陳婧會選擇韶光。”

王凝在備忘錄上畫了兩頭大豬，一面隨口回答：“不會又是裴本懷授意吧？”

一語驚醒孫妙眉，孫妙眉想了這幾年裴本懷帶著天唱和孫妙眉管理的韶光處處競爭，處處作對的舊事，想了半肚子的怨懟和憤然，她看了表，是中午十點十一分，十一點還有一個會，正是討論韓國方面的事宜，她把對裴本懷這個人的恩怨扔到一邊，先準備起會議了。

中午她開完會，在辦公室里間吃了秘書準備的特別午餐——不出現在熒幕上已是五六年的事情，孫妙眉仍克制著飲食，保持身材，沒有辦法，拋開演員的身份，哪怕是身為韶光管理人，她仍是個公眾人物。

公眾人物，就要考慮在眾人面前的形象——韶光上一任老總邵世榮，因為性丑聞背負一身罵名，百般公關無用，最后到死都不得同情。

孫妙眉想到了邵世榮，眼簾垂下，睫毛微微抖動，她握著叉子的是一只細瘦雪白的手，她轉動手腕，喂自己吃了一大口粘藜麥的菜葉。

下午孫妙眉要出席韶光旗下藝人的單曲發布會，這是公司今年新捧的藝人，和韶光現任一姐有些血緣關系，孫妙眉多看重她一些。坐在臺下看著臺上那個穿百褶裙上躥下跳舞蹈的身影，孫妙眉一邊對著晃過來的鏡頭微笑，一面想著，如果陳婧真要來韶光，這年的主打宣傳可能就不再分給臺上這個小女孩了。

發布會中途孫妙眉便退場了，正是下午五點，孫妙眉又要去攝影棚探班，去找圈內姐妹于璇。

于璇剛剛接下的是一部年代劇，演一個歷史上確有其人的女豪杰。還未正式開拍，今天正是定妝的日子，孫妙眉帶著一些慰問水果點心到達影棚，犒勞一切工作人員。導演喊著休息，過來巴結出品人之一的孫妙眉，孫妙眉擺了擺手，把王凝塞過去了，自己轉身找到于璇，直接對她說：“有個劇，你拍不拍？”

于璇正吃著點心，嘴角沾了一點渣子，連頭也沒抬，直接拒絕：“不拍。”

“為什么不拍？”孫妙眉找了個凳子坐下，正是準備和于璇長篇大論的架勢了，然而于璇又一擺手，說我沒時間。

孫妙眉說你前年一個季度同時拍著四部劇，那時怎么就有時間了？

晚晴說妙眉，我給你說吧，這部劇我真的很看重，不拍好我后二十年吃飯都難，你也知道我奔四的年齡了，演不好正劇，再去演言情——誰要四十歲的言情演員，還是要我演了半輩子的瑪麗蘇女主角，到老去演女主角她媽？

孫妙眉信誓旦旦，說我這個本子不比你現在這部差。“你演一個這樣的角色，又有什么改觀？觀眾已經對抗日劇疲乏了，就算你演得好，下半輩子還不是天天撕年鬼子？”孫妙眉拉住了王青的手：“你接我這部，你演了這么多年漂漂亮亮的女主角，我讓你繼續漂漂亮亮下去。”

王晚晴疲乏地抽出了被孫妙眉握住的手，“妙眉，你越來越會說服人了。”她擦了擦嘴角，就算是餓極了吃點心，她也不過吃了四分之三塊，她為保持容顏，克制甜食克制葷腥，她克制了一切緩解壓力和讓人感到幸福的東西，從而讓自己滿懷愁苦困頓不安。她也沒有多怪誰，只是演員這個職業就是這樣。王萬青道：“不是我拒絕你……”她忽然長嘆一聲，“好吧，我接。”

孫妙眉微微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指著那點心：“多吃點吧，我吩咐特制的，熱量很低，多吃一塊沒事的。”說完她又回身到導演的身邊，笑意盈盈地客套，導演也是捧著她這個財神爺，兩人一唱一和地熱烈。

王凝站在一旁，眼光回望身后的于璇，于璇把余下點心送給了年輕的助理，自己對著鏡子又整理了下妝容，由攝影師叫起，拍下一組照片了。

孫妙眉回國的第一天就這樣落幕。

十點十一分，她從飯局上下來，讓司機送著回了邵宅，在別墅前的湖畔路上望，邵宅只亮著門口的一盞門燈，孫妙眉下了車，身上還有一點煙酒氣，她按了指紋解鎖，女傭人從里屋里察覺，快步迎著：“您回來啦。”

孫妙眉給了她包和外套，女傭一面收著一面問她，要不要喝點醒酒的湯水，孫妙眉拒絕了，說你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女傭消失在走廊轉彎處，孫妙眉打開了客廳的燈，一瞬明亮跳起占領了整個空間，隨即就是空曠。寬大的沙發沉默地立在茶幾旁，上面一點褶皺也沒有，平平滑滑，仿佛根本沒有人坐過，更沒有一個人，坐在那里，一面看著電腦，一面等著孫妙眉切了桃子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