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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能做的已經做了,他尋找不到應對的辦法,他無能為力與這樣的絕境,曾經所學到的教誨都是天子之劍鎮天下的論調,即便是溫先生的教育,也是潛移默化于如何安民利國。春先生除了敦促他練武強身之外,更是沒有教過他其他的東西。
是以,朱頂開始沉默,甚至于開始放棄,開始自棄。
一直以來以穿越者自居的他,有著無可名狀的優越感,他有遠這個時代的知識論調,他有經過九世帝王生涯所儲備下來的海量正經雜學,他自認為自己一直以來是站在巔峰睥睨世界。
可是直到這時候,他才現,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東西不過是虛妄,自己依舊若同草芥一樣弱小,弱小到自己的生命都全然不能被掌握。這樣的時刻,沒有人會理會他會給這個世界帶來怎樣的變革,他在敵人眼中不過是任其宰割的羔羊。
他的唇微微開啟,卻又無奈的苦笑,再次回歸沉默,他閉上眼睛不再去看,心里生出悔意,生出對五虎深深的歉疚。
一直以來,他都將在心中被無數人所崇尚的義之一字不停的灌輸給五虎,在他們最可被教化的年紀,將他們打造成自己心中義薄云天的英雄形象,卻從來不記得告訴他們君子不立危墻;卻從來沒有想過讓他們知道,什么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從來沒有讓他們知道要珍惜自己的生命。
不是每個人都像他一樣或者還有開始下一輩子的機會,他可以輕視生命,可五虎不可能。
對生命的漠視,難道要造成這一世的巨大悔恨嗎?
朱頂的心,無來由的一陣劇痛,甚至遠遠蓋過那傳自四肢百骸渾身骨骼的疼痛,讓他不自覺的出一陣悶哼。
身下的震動變得不那樣明顯,周添丁開始刻意的控制自己奔跑時的起伏,可是度卻沒有絲毫落下。
或許是朱頂的那聲悶哼讓他產生誤解,以為自己的劇烈動作讓渾身骨節錯位的朱頂正在承受著痛苦,所以這個一直被兄長們護在身后的高大幺虎開始控制自己奔跑的節奏,卻從沒有想過這樣不自然的奔跑會讓他的體力成倍的流失。
朱頂微濕的眼被一聲自身后炸響的爆鳴驚開,而后他就看到老大陳翔坤那把重達六十余斤的青龍偃月刀被一支已經破碎的箭矢擊的嚴重的彎曲,已經成半圓的刀桿重重的抵在他的胸前,在一朵血花從徐翔坤口中噴出之后,這把今晚拍飛了十幾個六扇門捕快的長刀最后一次攜帶者自己的主人,向著沉沉的夜色飛遠。
可是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來自暗夜的箭矢這一次竟然是連珠而至!
陳白鵪的武藝遠遜于徐翔坤,他的雙臂幾乎被那箭桿上攜帶的巨大力量震斷,腳下在渾濁的地面上犁出長長的一道水印,可是從始至終,這個一向很懼怕疼痛,就算被毛毛蟲蟄上一下都會哼上半天的二虎都沒有出一點慘呼。
陳七七用盡全力將手邊的劉狄遠遠甩出,借此將自己的身體橫亙在朱頂的背后,卻再也來不及揮動武器格擋,左肩炸起一團血霧,便又被一個嬌小的黑衣人重重的一腳踢飛。
然后,那個黑衣人開始倒退著奔跑,將她的背緊緊的靠在朱頂的背上。
俄而,黑衣人手中的斷刃驟然崩解,四散的碎片將她黑色的面紗滑落,露出精致的容貌以及條條血線,她手中的只是普通的斷刃,與五虎手中的的神兵材質上相差極遠又走的輕薄靈動路數,在遠空襲來的巨大力量之下,甚至連微微的偏引都未能做到。
刃已碎,人卻在,在這間不容的剎那,嬌小的黑衣人高高躍起,用自己的身體讓箭矢的軌跡偏移,夾帶著自己被深深的釘在了朱頂的肩背上。
突兀而至的巨力和突然增加的重量,讓天生神力的周添丁腳下一陣猛烈的踉蹌,幾乎就要把握不住平衡摔倒在地。
朱頂強忍著肩上的新傷和全身關節傳來的強烈痛感,回過頭,便看到了同樣在回頭看他的黑衣女子。
他看到那女子因為疼痛而緊緊抽搐在一起卻不顯得丑陋恐怖而另有一番別樣美麗的臉,他看到了那女子明亮的眼仿佛在對他訴說著歉意及解脫,他看到了那女子反身舞來的殘劍割下她背上的一片血肉,斬斷箭桿,將自己的身體與朱頂分離開來,為朱頂留下最后生的希望。
然后,他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朱頂面前露出真容的的女子,就被隨之而來的炮彈轟成了一灘碎肉,遍撒于污濁與泥濘。
朱頂愈的漠然起來,那女子的逝去并不能讓他低沉的情緒激蕩些許,現在的他就仿佛真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一樣,好像已經被突如其來的血腥場面嚇傻;又如同一個心腸刻薄的薄幸之人,看著一個個為他或傷或死的人,而毫不動容。
朱頂面無表情的抬頭回望,他的身邊除了依舊孜孜不倦背著他狂奔的周添丁之外,已經空無一人,急急奔出的來路上,幾乎隨處可見殘肢斷臂,雨水都已經被這些人的鮮血染成了紅色。
他仿佛能聽見不遠處有人在呼喊,那是一個同樣被人背在身后的漢子,他能聽出那人的焦灼,可他身邊的人卻對他的聲音恍若未聞,更沒有向他所命令的那樣沖過來保護自己。
也好,找不到暗夜里的射手,似他們這樣的身手也不過拖延一下時間,于大局無補,自己今天已經是在劫難逃,或許下一刻,就會有最后一支箭矢穿過自己的咽喉,洞穿幺虎寬闊的背,把兄弟二人送往另一次輪回。
“好兄弟,如果下輩子我們還能遇到,我一定毫無保留的對你,一定……”
朱頂很想再看一看這個似乎要陪自己走向死亡的兄弟那稚嫩的面孔,可是整個身體已經不能再受控制,那一箭之威雖然被黑衣女子用自己的軀殼抵消了大半,可是仍然讓朱頂那已經要不堪負重的關節全部斷開。
他無聲的一嘆,疲憊的將頭靠在了周添丁的背上,等待著最后時刻的到來。他的身后只有被人體和彈坑填滿的來路,他的身前卻不見可以脫困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