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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所謂“十萬火急”是國務(wù)院的看法，催請國會審議對德宣戰(zhàn)案。湯化龍雖同情內(nèi)閣的處境，但他以議長的地位，必須顧到順應(yīng)同人的立場，大家對段內(nèi)閣抱有極深的惡感，他自然不便過分起勁，關(guān)照秘書廳發(fā)通知，邀請各派各系的領(lǐng)導(dǎo)人開茶會，決定五月十九日開大會審議。

這是到了關(guān)鍵性的時刻，段祺瑞由于“公民團”那幕鬧劇，搞得太不漂亮，所以這回不敢掉以輕心，預(yù)期審議時，對于對德宣戰(zhàn)問題的利弊得失，必有一番激烈的爭議，亦極可能要求內(nèi)閣總理出席，所以連日與徐樹錚商量，將國會中可能會有的反對意見，以及應(yīng)付之道，設(shè)想得既周延，又深入。段祺瑞除了自己“用功”以外，還準備必要時由徐樹錚作細節(jié)上的補充說明。

到了開會那天，徐樹錚一早就到了府學(xué)胡同段公館，全副戎裝，預(yù)備隨總理赴會。段祺瑞是中裝，寶藍實地紗的袍子、玄色軟緞的馬褂，也早就穿得整整齊齊，坐在客廳中等候國務(wù)院來電話邀請。

“十點鐘開會，總得十一點鐘才會來請。總理不妨寬了衣，輕松一會兒。”

徐樹錚的話未完，電話鈴響了，是張國淦打來的。

“我是又錚。”徐樹錚問，“會開得怎樣？”

“開完了！”

“開完了？”徐樹錚看著手表說，“現(xiàn)在才十點一刻。”

“只開了五分鐘。”張國淦的聲音中充滿了委屈。

徐樹錚知道壞了，他的腦筋很快，隨即問說：“五分鐘，只能討論程序。”

“是的，討論程序。只得兩個字：‘緩議’。”張國淦問道，“總理在不在？”

“在。”徐樹錚答說，“藍袍黑褂，正襟危坐。”

“國會報復(fù)太過。請你報告總理吧！”說完，張國淦掛斷了電話。

于是徐樹錚將張國淦的話轉(zhuǎn)告段祺瑞。聽到一半，段祺瑞的臉色大變，及至聽完，使勁一拍茶幾，用力太猛，將剛送來的茶碗都震落在地上，打成碎片。

“要這種國會有什么用！”他大聲吼道，“如果討論問題，有理由推翻這個案子，我還咽得下這口氣。現(xiàn)在根本對問題考慮都不考慮，這是什么態(tài)度？”他的臉色鐵青，冷笑著說，“哼！每個月白花花大洋錢幾百塊，狂嫖濫賭，國會議員是這么好當?shù)膯幔俊?

徐樹錚卻相當沉著，他也早作過最壞的打算。“箭在弦上了！”他問，“是不是請大家來談一談。”

所謂“大家”便是指督軍團。等段祺瑞一點頭，徐樹錚隨即打電話到國務(wù)院，直接找庶務(wù)科長，用命令的語氣，關(guān)照他盡可能多派汽車，將留京的各省督軍、省長、鎮(zhèn)守使都接到府學(xué)胡同來開會。

近午時分，七省督軍都到了：直隸曹錕、山東張懷芝、河南趙倜、江西李純、湖北王占元、福建李厚基、吉林孟恩遠，此外還有安徽省長倪嗣沖、察哈爾都統(tǒng)田中玉、綏遠都統(tǒng)蔣雁行、晉北鎮(zhèn)守使孔庚。

七省督軍，有三個是炸嗓門的天津人：孟恩遠、曹錕、李純；兩個嗓門小不下來的山東人：張懷芝、王占元；此外蔣雁行、田中玉都是河北人；倪嗣沖籍隸皖北，李厚基出生徐州，不是黃河以上，就是長江以北，加上一個嗓門清亮的湖北人孔庚。這個場面之慷慨激昂，不在話下。

“他奶奶的，給臉不要臉！”王占元先罵了起來，“請總理帶俺們?nèi)ヒ姶罂偨y(tǒng)，廢了他奶奶的國會議員。”

召集會議的目的，恰如王占元所說，要請大總統(tǒng)解散國會，讓議員成為廢員。因此當徐樹錚取出事先預(yù)備好的呈文稿，征詢大家的意見時，一致表示贊成。

“曙村年紀最長，”段祺瑞說，“請曙村領(lǐng)銜吧！”

于是六十三歲的孟恩遠首先簽名，其次是王占元，一一簽畢，立即交繕，當天就送到了總統(tǒng)府。

秘書長一看督軍的公呈，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呈文中說：“今日之國會，既不為國家計，是已自絕于人民，代表資格，當然不能存在。”措詞已頗見鋒芒，而更厲害的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引用了民國二年十二月十六日，黎元洪在鄂督任內(nèi)，請袁世凱貫徹解散國會的前例。

民國二年正式國會成立，首次“公民團”出現(xiàn)，脅迫兩院聯(lián)合會非選出“公民”屬望的總統(tǒng)，不得出議院一步，結(jié)果袁世凱如愿以償。利用過了國會，袁世凱又嫌國會對大總統(tǒng)束縛過甚，尤其是宋教仁所領(lǐng)導(dǎo)的國民黨議員，更視如眼中釘，于是以國會憲法委員會開會，依法拒絕袁世凱所派官員旁聽一事為爆發(fā)點，指國民黨議員“干犯行政，欲圖國會專政”，下令解散國民黨國會議員。這一來，國會不足法定開會人數(shù)，陷于癱瘓，等于解散了整個國會。

其時各省督軍、民政長為了迎合袁世凱，希冀保全祿位，聯(lián)名通電，表示擁護，電文中有“請大總統(tǒng)始終以救國為前提。萬不可拘文牽義，應(yīng)將國會殘留議員遺散，給貲回籍”。如今事同一體，希望黎大總統(tǒng)實踐他四年前所提出的主張，“萬不可拘文牽義”。

這確是相當棘手的一個問題，黎元洪無法用此一時彼一時的說法來搪塞，只好召集智囊團來商量。

有個原則是一上來就“詢謀僉同”的，就是拒絕督軍團的要求。但如何拒絕，卻有態(tài)度上軟硬不同的意見。

最強硬的一種主張是，不但依法駁回要求，而且要嚴厲告誡，在共和政體之下，主權(quán)在民，軍人絕對不許干政。督軍擅離防區(qū)，齊集京城，行動已經(jīng)越軌，應(yīng)該趕快返防。

最溫和的建議是，分頭疏通督軍，請他們自己撤回報告。這兩種意見，硬的太硬，軟的太軟。折中的辦法是，由黎元洪召集領(lǐng)銜的孟恩遠與王占元，當面作一番解釋。

散了會以后，還有“智囊之智囊”的會議，一個是金永炎，一個是哈漢章。金永炎也是士官生，名不見經(jīng)傳，但卻一直是黎元洪名副其實的參謀。他跟哈漢章的看法相同，政局的癥結(jié)，既不在國會，也不在督軍，而在段內(nèi)閣。雖然徐世昌、王士珍都不愿出來組閣，但以中國之大，不見得除了徐、王以外，就沒有第三個人能夠接替段祺瑞。所以真到推車撞壁之時，黎元洪應(yīng)該斷然處置，先免了段祺瑞的職，再作道理。

“哪里死了殺豬屠，就只好吃帶毛豬了？”黎元洪終于也下了決心，“看明天的情形！”

五月二十一日，黎元洪約見孟恩遠、王占元。他的意思是，如果孟、王知難而退，不再胡鬧，跟段祺瑞還有妥協(xié)的可能，否則就要“殺豬屠”了。

由于事先通知，大總統(tǒng)是以“陸海軍大元帥”的身份，接見督軍代表，所以孟恩遠、王占元都以戎服晉見。時候一到，承宣官傳呼：“大元帥出臨！”樂隊奏起立番號。孟恩遠、王占元便在大客廳中一字排開，面北而立。

黎元洪自然身御大元帥制服，綬帶勛章，腰掛軍刀，在侍衛(wèi)長、副侍衛(wèi)長左右輔弼之下，步出客廳，向南一立。孟恩遠與王占元“啪”的一聲，碰響馬靴后跟，雙足并攏，行了鞠躬禮。黎元洪還了一鞠躬。

“你們的呈文，我看到了。我的答復(fù)是三個‘不’字：‘不違法、不怕死、不下令。’不過，你們的意見，我可以約國會議員來商量。”

“是！”孟恩遠、王占元齊聲回答。

“我的話，你們聽明白了沒有？”

“是！”

“聽明白就好了。”

孟恩遠、王占元兩人互看了一眼，取得默契，然后一鞠躬，向后退了兩步，掉頭就走。前后不到三分鐘。

出了總統(tǒng)府，齊集袁世凱的軍政執(zhí)法處長雷震春家，袁世凱的老表張鎮(zhèn)芳也在。他們是跟督軍團約好的，如果黎元洪袒護國會，段祺瑞又以各種顧慮，不便公開支持督軍團時，莫如仍舊到徐州去集會。

總統(tǒng)府方面，當然很注意督軍團的動態(tài)，派在前門車站的密探，不斷有報告來。一日之間，督軍們散了十之七八。此外，有好些知名的政客，像林長民等人，亦已搭上去天津的火車，悄悄南下，目的地不知是天津，還是從天津再沿津浦鐵路南下到徐州。總之，令人有種奇怪的感覺，政治的重心，似乎已經(jīng)不在總統(tǒng)府、內(nèi)閣、國會所在地北京了。

那么移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最令人矚目的自然是天津，其次是徐州。先說雷震春、張鎮(zhèn)芳策動督軍團到徐州去開會，但仔細查證，到徐州的督軍并不多。比較起來，還是天津熱鬧。

在天津，當然以徐世昌為中心。在黎元洪左右，認為最費猜疑的就是這位“東海相國”。段祺瑞只想武力統(tǒng)一中國，張勛是要做大清的忠臣、復(fù)辟的元勛，馮國璋但求保住長江的地盤，王士珍恬淡自甘，唯有為了北洋“團體”的利益，才肯出山，都不難了解。唯有徐世昌心里在想些什么，誰也猜不透。

但有一點是很清楚的，黎元洪要對抗北洋，非得拉住徐世昌不可。哈漢章比較樂觀，認為南方的馮國璋，足資奧援，一旦有事，勒兵北上觀變，亦足以震懾一時。但有些人的看法不同，認為馮國璋并不可恃，以他的性情及與北洋的關(guān)系，是不是肯幫黎元洪來對付自己人，大成疑問。就算肯了，勒兵北上，在山東張懷芝那一關(guān)，就很難通得過。因此，仍以拉攏徐世昌為上策。

可是信使往還，徐世昌始終不肯出山，而且在對德問題上，他是支持段祺瑞的。于是有人提出一個見解：徐世昌亦未始不愿組閣，不過他怕人批評他奪了段祺瑞的權(quán)，所以堅辭。如果將改組這件事分成兩截，先免段祺瑞的職，然后再敦請徐世昌出山，這樣，非因徐去段，而是段去了，不能不請徐來收拾殘局。那就沒有嫌疑可言了。

這是一個打破困境的做法，黎元洪在召見孟恩遠、王占元的第三天，下令免除段祺瑞的國務(wù)總理之職，以外交總長伍廷芳暫行代署。伍廷芳老病侵尋，公事大部分是他的兒子伍朝樞代勞。黎元洪接見外賓，亦常由伍朝樞擔任傳譯。他們父子至少在爭取外交使命方面的助力，是可以幫黎元洪的忙的。

此令一下，預(yù)料京內(nèi)京外都會震動，所以黎元洪緊接著發(fā)了一個通電：“日來閣員相繼引退，政治莫由進行，該總理獨立支持，勤勞可念。當國步阽危之日，未便會久任其難，特依約法第三十四條，免去該總理本職，由外交總長伍廷芳暫行代署，俾息仔肩，徐圖大用。一面敦勸東海出山，共膺重寄，其陸軍總長一職擬令王聘卿繼任。”

黎、段正式?jīng)Q裂了。段祺瑞當然不會再留在北京，出京之前，也發(fā)了一個通電，表明責任：“調(diào)換總理命令，未經(jīng)祺瑞副署，將來地方及國家因此生何影響，概不負責。”將“地方”置于“國家”之前，便足以嚇阻徐世昌。

“不說‘將來國家及地方’如何如何，偏說‘地方及國家’。這不是暗示‘地方’上要生變化嗎？”徐世昌對黎元洪派來勸駕的張國淦說，“不是我打算獨善其身，實在是此時卷入漩渦太無謂了。”

徐世昌堅辭不出，王士珍亦持同樣的態(tài)度。中國之大，竟找不到一位國務(wù)總理。這一下黎元洪與他的那班智囊，有些著慌了。擔心的倒還不是“中樞政務(wù)、幾成虛懸”，怕各省督軍聯(lián)名通電，道是既然這個不肯，那個不就，足見得還是段祺瑞合適，要求收回成命。那時被迫屈服，這個臉可丟不起。

不過，如果放棄從北洋“團體”中去找人的想法，夠資格當國務(wù)總理的，也還有的是。首先被提出來考慮的是李經(jīng)羲，他是段祺瑞的小同鄉(xiāng)，算起來是李鴻章的侄子，兩榜出身，在前清官拜云貴總督。當袁世凱非法解散國會后，組織政治會議以為代替，他跟張國淦就是正副議長。后來袁世凱稱帝，第一道“恩詔”便是稱徐世昌、趙爾巽、李經(jīng)羲、張謇為“嵩山四友”。論資歷足與徐世昌相頡頏。

此外，李經(jīng)羲既是段祺瑞的小同鄉(xiāng)，段系便不好意思搗亂，又以與西南頗有淵源，識拔過蔡松坡，西南當然亦不會反對。說起來是應(yīng)付窘局的相當理想的人選。

為了時機緊迫，黎元洪來不及征求本人的意見，便即備文咨請國會同意。這時輿論對國會亦不甚滿意，“八百羅漢”不敢再出花樣，很順利地通過了同意案。在段祺瑞被免職后的第五天，由總統(tǒng)正式發(fā)布了命令。

其時李經(jīng)羲還在上海。當國會通過任命，電報到上海時，有人勸他見機不就，說政局一團糟，此時出來組閣，所受之苦有如下地獄。哪知李經(jīng)羲頗為熱衷，表示：“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因而尚未拜命，他的內(nèi)閣已有了一個外號，叫作“地獄內(nèi)閣”。

在這五天之中，徐州與天津都有積極的活動，各省督軍有的跑徐州，有的跑天津，有的兩頭跑。不過，天津是暗中活動，而徐州是公然出現(xiàn)，由張勛做東道主，召開了第三次徐州會議，決定復(fù)辟。

所謂“決定復(fù)辟”，也就是有這樣一個結(jié)論而已。辟如何復(fù)，何時復(fù)？出席會議的人，誰也不知道，也不愿去多問。因為大家都知道，徐世昌也準備搞復(fù)辟，將來究竟誰是擁立的首功，實在難說。為今之計，只有兩頭敷衍，不著痕跡，可進可退，見風使舵，最為上策。所以張勛說復(fù)辟就復(fù)辟，要大家簽名就簽名。以后如何，到時候再說。

真正擁護張勛的，實在只有一個人，就是倪嗣沖。看國務(wù)總理已經(jīng)產(chǎn)生，內(nèi)閣如果組織成功，政務(wù)照常推行，復(fù)辟就難了，因而首先發(fā)難，在五月二十九日宣告安徽獨立。

軍閥最高興的一件事，就是宣告獨立，自立為王。尤其是黎元洪根本不能派兵討伐，更不怕造反。于是陜西督軍陳樹藩、河南督軍趙倜、奉天督軍張作霖、浙江督軍楊善德、山東督軍張懷芝、黑龍江督軍畢桂芳、直隸督軍曹錕、山西督軍閻錫山，紛紛通電響應(yīng)，或者宣告獨立，或者稱為與政府脫離關(guān)系。一向欣賞黎元洪的章太炎大呼：“不好！九省皆反。”

這一來，李經(jīng)羲也打了退堂鼓。黎元洪的謀士無用，又得請出“痛哭流涕”的饒漢祥，通電各省表明態(tài)度，如因此動搖國本，招致內(nèi)亂，將不惜一死殉國。

眼看大亂之勢將成，各方面爭相展開活動，都想利用彼此的矛盾，脫穎而出。研究系的林長民，約了段系的丁士源，跑了一趟徐州，知道復(fù)辟在即，住在北京會遭遇非常尷尬的局面，所以紛紛出京，大部分走天津，小部分走上海。到天津的，少不得去看梁啟超，幾番密議，看法一致，張勛不會成大事。如果因勢利導(dǎo)，有一股現(xiàn)成的勢力可以利用。

這股現(xiàn)成的勢力，便是北洋嫡系，已由張鎮(zhèn)芳策劃、朱家寶拉攏、雷震春出面，組織了一個督軍團的總參謀處，由雷震春出任總參謀長。當然，一山不能容二虎，為了不愿徐樹錚來橫插一腿，所以這個總參謀處，基本上是親徐、拉張、冷落段祺瑞。研究系認為徐世昌如果能跟張勛合作，有各省督軍的支持，足以成為最雄厚的第一勢力。倘能設(shè)法加以操縱，“政由寧氏，祭則寡人”，不失為掌握政權(quán)的大好良機。

于是梁啟超跟徐世昌一下子熱了起來，聽說總參謀處準備一面通電獨立各省，組織臨時政府，召集臨時議會；一面打算密電張勛，請他聯(lián)絡(luò)各省，公推徐世昌為“海陸軍大元帥”。梁啟超自告奮勇，擬了一個張勛出面的電報，派徐世昌手下的要角錢能訓(xùn)，專車到徐州，跟張勛去商量。

張勛一看梁啟超擬的電報，大為光火。于是錢能訓(xùn)做了陸宗輿第二，為張勛狠狠地教訓(xùn)了一頓，而且親自動筆擬了一個復(fù)電給雷震春，道是“此等辦法，異常荒謬，萬難贊成”。

同時在天津的總參謀處，成立那天，幾乎就演了一出全武行。張鎮(zhèn)芳、雷震春代表張勛發(fā)言，剛一提“復(fù)辟”二字，段祺瑞一個學(xué)生叫吳中英，勃然而起，疾言厲色地問道：“做皇帝的夢，到底有醒的時候沒有？”

張鎮(zhèn)芳不作聲，雷震春卻很惱火：“你說的什么？”一面質(zhì)問，一面沖上去就要動武。

一時敲臺拍凳，“他媽的”“狗日的”響成一片。段芝貴極力排解，總算沒有發(fā)生“流血事件”。當然，會是不歡而散了，總參謀處也再沒有人提起了。

不過“總參謀處”還是發(fā)了一個通電，表明宣告獨立各省，意在鞏固共和國體，另訂根本大法，設(shè)立臨時政府、臨時議會。可是這個通電卻又引起了各國駐天津領(lǐng)事團的注意，非正式地向總參謀處提出警告，不要忘掉光緒二十七年訂的《辛丑條約》，其中關(guān)于駐兵地區(qū)的限制。

見此光景，再又聽取了錢能訓(xùn)的報告，徐世昌大為灰心，閉門謝客，生起了“政治病”。研究系見風使舵，也急急忙忙發(fā)了通電，宣言“須保持共和國體及立憲政體，否則不敢預(yù)聞”，暗示反對復(fù)辟。

態(tài)度不明的是段祺瑞，除了與黎元洪成不兩立之勢外，與各方面都是藕斷絲連，似乎莫衷一是。其實，不作為正是必有作為。第一步以倒黎為目標，各方面的情勢都在朝他的目標發(fā)展，樂得袖手旁觀，省些氣力，留待另用。

徐世昌不肯幫忙，黎元洪就只有死拖住王士珍，否則在北洋中就一無可恃了。

可是王士珍亦只是賣他的那塊北洋的老招牌，久解兵柄，毫無實力。因此當黎元洪苦苦要求幫忙時，王士珍只能替他出個主意，召張勛入京調(diào)停。

張勛要搞復(fù)辟是大家都知道的，但復(fù)辟亦非旦夕間事。以袁世凱的實力尚且不敢貿(mào)然從事，先要炮制“民意”，來一段“籌安”的前奏曲。到那時，盡有打消他的辦法，眼前如能利用張勛，是抵消“九省皆反”的督軍唯一的對策。黎元洪與他的智囊密商后，決定接納王士珍的建議。

于是一通急電到徐州，大總統(tǒng)特召進京，共商國是。這就使得張勛有些飄飄然了，自覺已處在舉足輕重的地位，當然不能不好好運用，也就是先開一個黎元洪非接受不可的條件：解散國會作為勸各省罷兵的條件。

這個條件是黎元洪所無法接受的，否則變成“敬酒不吃吃罰酒”，督軍團善言陳情，嚴詞拒絕，及至紛紛獨立預(yù)備用兵了，嚇得乖乖服從，豈不落一世話柄？

但是，倘或拒絕，張勛就不會來，好歹先騙他進了京再說。于是，特為派阮忠樞到徐州致意：“解散國會，要國務(wù)總理副署，才生效力。現(xiàn)在段芝泉被免職了，李仲老猶未到職，沒有人副署，怎么辦？黃陂的意思，請你老兄進京，李仲老看你出面，局勢可以穩(wěn)定了，自然就不再言辭。等他一上臺，第一道命令就是解散國會。”

“好！這話說得倒也是實情。”

于是六月初七那天，張勛帶了五千辮子兵，由津浦路北上。在前兩天，馮國璋一面電請辭去副總統(tǒng)職務(wù)，一面派江西督軍李純，以調(diào)停時局為名進京，實際上是“觀變”，亦準備在混沌待變的局勢中一顯身手。

張勛到得天津，除了徐世昌、段祺瑞派代表歡迎以外，張鎮(zhèn)芳、雷震春、段芝貴等人，無不齊集車站迎接。當天晚上，北洋軍頭借張鎮(zhèn)芳的住宅歡宴，飯后由段芝貴陪著去看段祺瑞，商量大計。

段祺瑞住在天津長蘆鹽商、《大公報》的老板王郅隆家。相見寒暄，隨后進入小書房密談。在座的除了段、張以外，還有段芝貴與萬繩栻。

張勛自以為行輩與段祺瑞相等，而且不日就會位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便自貶身份，所以直呼段祺瑞為“芝泉”。他說：“芝泉，你亦是大清朝的大臣，對于恢復(fù)清朝祖業(yè)，想來不致反對吧？”

“現(xiàn)在談不到此。”段祺瑞說，“黃陂不下野，什么都談不到。”

“這當然。”張勛又問，“咱們現(xiàn)在就是要商量，怎么樣才能讓他識趣，自己把位子騰出來？”

“容易得很！”段芝貴插嘴說道，“逼他解散國會，他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只有辭職。”

“萬一他倒是跟咱們窮泡，不肯讓呢？”

“紹帥盡管逼他，他非答應(yīng)不可。不過，他答應(yīng)了也沒有用。因為代理內(nèi)閣總理伍秩庸絕不肯副署，命令發(fā)不出去，還是非辭不可。”

“是的。”萬繩栻接口說道，“這是正辦。他一辭，馮華公辭職在先，總不好意思說：‘我來代理！’那時，大事一舉可成。”

“對！就這么辦。”張勛說道，“公雨，你就在這里擬一個電報，話要說得硬。”

于是萬繩栻即席起稿，要求黎元洪于三日內(nèi)解散國會，否則不負調(diào)停之責。張勛看了，段祺瑞看，略微改定了一兩個字，隨即發(fā)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張勛去拜訪徐世昌，這就比較客氣了，口稱“菊老”，說是特為來“請教”。

“請教不敢當。不過，紹軒，復(fù)辟雖是好事，時機未到。主要的是友邦方面，很不大熱心。”徐世昌說，“你對曹潤田，實實在在是誤會了。林權(quán)助那里，是我叫他去試探的，林公使不等潤田開口，自己就表示要派人跟你去解釋。這件事，你不能怪潤田。再說陸閏生到日本，掃興而歸，這你就可以想見日本的態(tài)度了。此外美國公使芮恩施，兩次去見黎黃陂，也表示不贊成中國的政體有什么改變。紹軒，茲事體大，千萬慎重。”

這番侃侃而談，猶如兜頭一盆冷水，澆得張勛半晌作聲不得。

“不過，紹軒，你這趟來，能夠調(diào)停成功，亦足以增添聲光。聽說你昨天晚上，已經(jīng)發(fā)了一個電報？”

“是的。”

“國會非解散不可。否則，一切都無從談起。”徐世昌說。

話中似乎也帶著暗示，如能解散國會，復(fù)辟就未始不可商量。張勛對這件事雖有些灰心，但絕不會就此放棄，只是一時不免困惑，還要再看看局勢的發(fā)展。

不過，有件事是很清楚的，就是徐世昌所說的“聲光”。報上連篇累牘的消息：“辮帥帶兵進京”“各方矚望辮帥調(diào)停時局”；還有些小報上說俏皮話：“一‘辮’系天下之重望”。不管國會是不是有理，不能解散，便是自己的一炮沒有打響，聲光頓減。倘能解散，將段祺瑞所做不到的事做到了，讓黎元洪以前不肯聽段祺瑞的，現(xiàn)在聽他了，這番威望，豈非凌駕北洋元勛而上之？

因此，從徐世昌那里回去，馬上又發(fā)了一個電報，催逼黎元洪，重申限期，三天以內(nèi)必須解決問題。

接到這個電報，黎元洪找了智囊團來，表示除了辭職，無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