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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能宣得來?!?
“為什么?”李姑娘問。
“死了!”
“死了?”李姑娘變色,“讓萬貴妃害死了?”
“不是!那時候萬貴妃還不知道?!?
“就知道了也莫奈何!”秀秀有所議論,“那時候大家都在注意這件事,而且大家都覺得紀氏可憐,從哪一點來看,萬貴妃也沒法兒殺紀氏。要殺,是以后的事?!?
“咱們且不談這些!姑娘,你快告訴我紀氏是怎么死的?”李姑娘催問著。
“自己上吊死的!”
“那為什么?”李姑娘問道,“好容易熬得出頭了,怎么倒自己上了吊?天下哪有這個道理?!?
聽得這話,傅夫人跟秀秀心頭都像壓了一塊鉛,看起來李姑娘如果發現她也是熬得出頭了,就非出頭不可!
心境雖然沉重,卻仍須努力來說服。兩人對看了一眼,取得了默契,便由秀秀發端:“我想,她總有一番道理吧?”
“我想不出有什么道理!”李姑娘搖搖頭說,“莫非是為了要成化爺想到她的兒子沒有親娘了,格外恩寵他些?那也用不著,成化爺本來就已經把這個兒子當成心肝寶貝了?!?
“是的。干媽這話不錯??墒牵梅乐f貴妃要害她的兒子?!?
“莫非她死了,萬貴妃就不害她的兒子了?要害一樣害。倒是她不死,多少可以幫著防備一點兒,你們說,我這話通不通?”
“好像,好像——”秀秀不好意思地笑道,“好像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李姑娘問,“你是說,紀氏死不死,跟萬貴妃害不害皇子有干連嗎?干連在哪里?”
“干媽,”傅夫人接口說道,“是有干連的!而且這個干連關系很大,我來講給干媽聽?!?
“好!我正要聽聽這個道理?!?
“干媽總聽過‘母以子貴’這句話?”
“當然?!?
“那好!紀氏的兒子將來做了皇上,她不就是老太后了嗎?”
“是啊!”
“那么,萬貴妃呢?”
“對了!”秀秀故意振振有詞地說,“原說嘛!我就覺得不一樣,到底不一樣。那時候萬貴妃是太妃,太妃能邁得過太后去嗎?”
“當然邁不過去。”傅夫人接口,說得極快,像急風驟雨一般,“萬貴妃豈是肯做低伏小之人,心想將來在紀氏手下的日子不會好過,倒不如宰了她的兒子,讓她當不成太后。”
“那么,”秀秀以同樣快速的聲音問道,“她的死是向萬貴妃表明心跡?”
“是的。”
“她是說,她不會有當太后的一天,所以萬貴妃不必擔心她的地位?”
“是的?!?
“她是說:既然你不必擔心你的地位,就不必謀害我的兒子?”
“是的?!?
“她也還想用死來感動萬貴妃,如果有一天她想下手害皇子時,想到紀氏的慘死,手會軟下來?”
“是的?!?
“這樣說,她一切是為了兒子?”
“是的?!备捣蛉舜鹫f,“不光是為了兒子的安危,而且還為了兒子的皇位。唯有這樣,她才能讓她兒子安安穩穩做皇帝。”
“唉!”秀秀深深嘆口氣,幽幽地說一句,“天下父母心!”
兩個人一搭一檔,這套雙簧完全是做給李姑娘看的。她們做得很像,真如言者無心似的,只顧自己對答,不看她是何表情。但相顧黯然垂首之際,少不得會偷覷一眼,一瞥之下,不由得都是心頭一震!
“干媽,”傅夫人急急問說,“你老人家是怎么啦?”
“我心里難過?!睗M面淚痕縱橫的李姑娘,說了這一句,終于無法自制,放聲哭了出來。
抽抽噎噎地哭得好傷心,那時傅夫人和秀秀已經明白了,但亦不無意外之感,沒有想到她們的話,竟能使她如此激動。
“干媽,你哭吧!”傅夫人說,“我知道你心里委屈,痛痛快快地哭吧!”
這一下,更為李姑娘添上了一副知遇之哭,越發敞開嗓子大哭特哭。好在地處僻遠,沒有人來干預探問,只是驚得剛剛歸林的鳥雀亂叫亂噪而已。
秀秀看她哭得夠了,去絞了一把熱手巾來。李姑娘擦一擦臉,擤一擤鼻子,臉上出現了異常怡靜的神色。
“這會兒我心里好過得多了!”她向傅夫人說,“姑娘,這段故事,是你編出來的?”
“我可沒有那么大的本事,能編出這一段故事來?!备捣蛉苏f,“史書上記得有,不過——”
“不過,加油添醬是有的?!毙阈阈Φ溃澳悴缓靡馑颊f,我替你說。”
“我想也不是編出來的?!崩罟媚锖鋈粏柕溃澳莻€六歲的小皇子,后來當了皇上沒有?”
“怎么沒有?”傅夫人答說,“他的年號叫弘治,駕崩以后叫孝宗,忠孝的孝,就為的他小時候有那么一段故事?!?
“這孝宗是好皇帝不是?”
“是好皇帝?!备捣蛉苏f,“從他以后,明朝就再沒有出過好皇帝。”
“噢,”李姑娘仿佛很安慰似的,“這倒也罷了。”接著她又問:“為什么明朝從孝宗以后,就沒有出過好皇帝?”
這一問,傅夫人覺得是個機會,可以隱隱相勸。“原因很多?!彼肓艘粫捍鹫f,“當皇帝不是件容易的事,得全副精神去對付。明朝從孝宗以后,個個皇帝鬧家務,弄得頭昏腦漲,自然就顧不到國家大事了?!?
煢煢獨處二十多年的李姑娘,偶爾也聽說,雍正年間大鬧家務,卻不知明朝宮里鬧家務鬧的是什么。雍正年間鬧家務,似乎沒有把國家大事也鬧壞,何以明朝就不同?這重重疑問,她覺得是個好話題。
“姑娘!”她問,“你累不累?”
“不累,”傅夫人搖搖頭,“只是有點兒渴。”
“話說得太多了?!毙阈闾嫠辶吮?,“溫溫兒的正好喝?!?
“如果你不累,閑著也是閑著,咱們再聊聊。”李姑娘將她心里的疑問說了出來。
“這可是考我了。”傅夫人將修成沒有幾年,曾經仔細讀過的《明史》,好好想了想說,“孝宗以后是武宗,就是出了名兒的正德皇帝,他是皇后生的。明朝的皇帝,嫡出的就是這么一個寶貝。讓父母寵壞了,無法無天地胡鬧了十來年,硬生生把自己的一條命糟蹋掉,而且沒有兒子?!?
“那怎么辦?誰接他的位呢?”秀秀問說。
“是他的一個嫡堂兄弟,封在湖北安陸,特地接到京里來當皇帝,年號叫嘉靖?!备捣蛉撕霭l感慨,“古人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我從前不相信這話,前兩年看《明史》才知道,嘉靖對他伯母,真正是忘恩負義。這筆賬要記在正德頭上,真正是大不孝!”
“這是怎么說呢?總有個道理在內吧?”李姑娘問,“嘉靖是怎么個忘恩負義?”
“他不認太后是太后,他說他的生父興獻王、生母興獻王妃,應該是皇帝、太后,管正德的太后叫皇伯母。這位太后姓張,有個弟弟叫張鶴齡,犯了罪,嘉靖要殺他。張太后替弟弟求情,居然就跪在侄子面前。這個侄子是她做主接進京來當皇上的,真叫自己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备捣蛉司o接著說:“干媽倒想,如果正德有兒子接位,張太后就是太皇太后,何至于這樣子受虐待?”
“原來是那么一個道理,你說得不錯,正德真是不孝?!崩罟媚镉謫枺耙院竽兀俊?
“以后就一代不如一代了。嘉靖之后是隆慶,做了六年皇帝,傳位給十歲的兒子,年號叫萬歷。他做了四十幾年皇帝,起碼鬧了三十年的家務?!?
于是傅夫人細談“梃擊”“紅丸”“移宮”三疑案,附帶提到只做了兩個月皇帝的光宗,幾乎連年號都沒有。
“怎么會沒有年號呢?”傅夫人解釋,“他接位的時候,年號還是萬歷,改元泰昌,要到開年。哪知他八月初一接位,九月里就吃春藥把命送掉了。新君接位,年號叫作天啟,明年自然就是天啟元年。這么兩下一擠,可就把泰昌這個年號擠掉了。”
“那怎么辦呢?總不能沒有年號吧?”
“只好變通辦理,把這年八月初一以后,一直到年底,都算泰昌元年,八月初一以前仍舊是萬歷四十八年。這年七月底生的人,到第二年正月初一,五個多月的毛孩子,已經過三個朝代了。這種怪事都是宮里鬧家務鬧的?!?
“真是!”李姑娘不勝感慨,“平常人家都鬧不得家務,何況皇上家?不過——”她欲語又止,不愿提及先朝的家務。
但傅夫人卻覺得不能不提,“雍正爺不也鬧家務?鬧得好厲害,不過雍正爺有決斷,有手段,把事情算是壓下去了。可是元氣大傷,至今未曾恢復。虧得當今皇上英明仁厚,不斷想法子鋪排,老一輩幾位王爺,也不好意思跟皇上過不去。不過心里總有點兒記雍正爺的恨,倘或出一件什么意想不到的事,這家務一鬧開來,就不好收拾了!”
“是??!”李姑娘皺著眉說,“真的不能再鬧了!平平安安的多好呢!”
她那種膽小怕事的表情,給了傅夫人極深刻的印象。同時也感到有非凡的欣慰,自信太后交付的任務,一定可以達成。
“好得很!”傅恒也很高興,不過他為人謹慎,所以仍然告誡妻子,“太順利了,也不是好事。必得水到渠成,不能操之過急?!?
“你不用擔心。這位老太太的心情,沒有比我再清楚的,如今就可以跟她說了。不過,說了以后,怎么樣呢?皇上總得馬上來看她才好?!?
“這就是件辦不到的事!”傅恒搖搖頭,“若說皇上在這春三月里就來避暑,不太早了一點兒?”
“照這樣說,只有到五月初皇上來了,才能辦這件事?”
“那就是很順利了。”
“順利倒是順利,我可受不了。”傅夫人嘟起嘴說,“陪這位老太太住兩個月,成天除了聊天,還是聊天,不把人都悶死?”
“那么,你的意思呢?”
“不如先回京里,到時候再來?!?
“這得考慮!”
傅恒考慮下來,認為一動不如一靜,他勸妻子委屈忍耐。因為這兩個月之中,任何變化都可能發生,必須小心守護著。
“不然倒還不要緊,”他說,“你現在已經提了一個頭了,明孝宗紀太后那個故事很露骨,她一時想不透,日久天長,琢磨出其中的道理來,自然急于要打破那個疑團。秀秀一個人應付不下來?!?
傅夫人仔細想想,丈夫的話很有道理,決定接受勸告,繼續陪伴李姑娘。
“你呢?”傅夫人問,“在這里陪我?”
“那只怕辦不到?!备岛闱溉毁r笑,“我得先回京復命?!?
“既然如此,你就早點回去吧,代我去見太后,把經過情形細細回奏,也讓太后瞧瞧我的能耐。”
“好!我事情一辦完就走?!?
第三天傅恒就啟程了。一到京,宮門請安,皇帝立刻召見,溫言慰問,也問起他的妻子,但并未提到她的任務。
“你見你的姐姐去吧!”皇帝說道,“她有話要問你?!?
皇后要問的,自然是有關李姑娘的情形。傅恒將他所知道的,都告訴了胞姐,最后問到皇帝啟駕抵達熱河以后的計劃。
“這得請太后的懿旨?!被屎蟠鹫f,“不過,我看太后亦未見得拿得出辦法,最后還得請皇上自己拿主意?!?
“看皇上的意思仿佛亦很為難?!?
“誰遇到這種事都會覺得為難。”皇后想了一下說,“你如果有親信信得過,又有見識的人,不妨先商量商量,定下幾個辦法,讓皇上挑一個?!?
傅恒答應著退出宮去,回歸私邸,想到皇后的話,隨即吩咐聽差去請“趙先生”。
趙先生是浙江人,單名一個然字,他是拔貢出身。貢生即是秀才,無足為奇,但拔貢就不同了,因為按定制每逢酉年才選拔一次,所以有人說拔貢比狀元還要名貴,因為三年出一狀元,而拔貢要十二年。這雖是說笑話,但拔貢是出類拔萃的秀才,筆下一定來得,卻是實情。
一成拔貢等于正途出身,而且立刻授官,趙然是授職內閣中書。這個職位在明朝極其重要,得以參與國家最高機密,不過清朝因為雍正七年設立了軍機處,大學士的權柄轉移,內閣中書亦成了閑職。傅恒將他請了來,主持章奏書牘,對他相當尊重。
此時在書房置酒,賓主把杯傾談,傅恒將皇帝身世的秘密,悄悄告訴了他,接著便照皇后的意思,向趙然請教,皇帝應該怎么樣處理他的難題?
“皇上該怎么處理是一回事,”趙然答說,“皇上想怎么處理又是一回事!”
“皇上也明白,茲事體大,處理不當會動搖國本,所以到現在為止,沒有什么表示。咱們得替皇上籌一個辦法。當然,頂好是能夠符合皇上的意思,不過他心里的事,誰也不知道?!?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有個故事,不妨參考?!壁w然問道,“尹元長制軍的身世,傅公有所聞否?”
“倒不大清楚。請趙先生講給我聽聽。”
趙然所說的“尹元長制軍”,是指云南總督尹繼善。他是漢軍,姓章,與怡親王胤祥的母妃章佳氏是同族。
尹繼善的父親叫尹泰,字望山,世居沈陽。尹泰當國子監祭酒時犯了過錯,罷職家居,那是康熙末年的事。
其時先帝還是雍親王,奉圣祖之命,到盛京去祭陵,中途遇雨,便借宿在尹泰家。交談之下,發覺尹泰的見識與眾不同,大生好感,偶爾問起:“你有做官的兒子沒有?”
他的兒子很多,做官的也有,卻都不甚有出息。尹泰心想,既然雍親王問到,當然是照拂之意,應該選個最有出息的兒子告訴他,才不負他的盛意。
于是想了一下答說:“第五個小兒繼善,今年北闈僥幸了。此刻留在京里讀書,預備來年會試?!?
“好!你寫信叫他來見我?!?
雍親王回京不久,便做了皇帝,尹繼善自然無法去覲見他。不過雍正元年恩科會試,尹繼善場中得意,中了進士。引見的那天,皇帝看到尹繼善的名字,想起前情,再看尹繼善,儀貌堂堂,還有一種異相,手臂上有極大的朱砂斑,鮮紅觸目,越覺中意,便即問道:“你是尹泰的兒子?果然是大器!”
當下拿尹繼善點了翰林,第二年便授職廣東藩司,不久遷河道副督,再遷江蘇巡撫,升任兩江總督,離他中進士,不過十年的工夫。
尹繼善在兩江總督任上,迎養老父。尹泰的家規很嚴,而尹繼善的生母徐氏原是丫頭出身,哪怕兒子已貴為封疆大吏,起居入座,她仍然青衣侍候,連個座位都沒有。尹繼善心里很難過,只是不敢跟嚴父為生母討情。
后來尹繼善調任云南,全家回京,打點赴新任,陛見時皇帝問道:“你母親封了沒有?”尹繼善聽得這話,連連磕了幾個響頭,想有所陳奏,卻不知如何措辭。
皇帝看出來了,他有難言之隱。先帝對內外大臣的家事,了如指掌,自然了解他的心境。
“我問你,你的母親封了沒有?”皇帝又問了一句。尹繼善又連連叩頭。
“你不必開口!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庶出,嫡母已封,生母未封。我馬上就有旨意?!?
雍正真是善體人情,知道尹泰的家規極嚴,尹繼善只要有一句為母請封的話出口,就會受嚴父之責,所以不誤他開口,作為恩出自上,尹泰就沒話可說了。
盡管如此,尹泰仍舊知道了,而且如意料中的,大為光火。等尹繼善一回家,拿起拐棍就往兒子頭上砸過去,把尹繼善官帽上的雙眼花瓴打落在地上。一面打,一面還罵:“你拿大帽子來壓你老子是不是?”尹繼善不敢回嘴,是徐夫人跪在地上,為兒子討饒,才算了事。
雍正得知其事,為了籠絡徐夫人母子,采取了很不平常的措施,先派四名太監、四名宮女,捧了一套命婦的朝服到尹家。四名宮女不由分說,為徐夫人洗臉梳頭,換上朝服。這時八旗命婦,已經奉旨盛妝來賀,搞得徐夫人局促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紛擾之際,滿漢內閣二人,穿了二品官服,馳馬到門,手捧詔書,高聲喊道:“有旨!”
尹泰連忙領著全家男丁來迎欽差,才知道有上諭,指明由尹泰及徐夫人一起聽宣。
于是尹泰在前,徐夫人在后,跪聽欽差宣讀詔書,說是:“大學士尹泰,非借其子繼善之賢,不得入相;非側室徐氏,繼善何由而生?著敕封徐氏為一品夫人!”
宣畢謝恩,而熱鬧并未結束,不過剛剛開始。欽差跟尹泰說:“皇上的意思,中堂應該謝夫人生貴子?!?
尹泰自然遵旨,于是四名宮女將徐夫人按在正中椅子上,四名太監引著尹泰來拜。徐夫人大驚,想要離座遜避,無奈四名宮女使勁一按,動彈不得,實實足足受了尹泰三個磕頭。
這時欽差又說話了:“中堂跟夫人現在是敵體了,夫婦之禮,不可不講!”
怎么個講法呢?重行合巹之禮。其實內務府司官已經帶了一大班人到了,立時張燈結彩,堂下鼓吹喧闐,廚房里砧板亂響。贊禮拜堂,接著開宴,八旗命婦紛紛向徐夫人敬酒。堂上堂下,笑成一片。尹繼善自然從此死心塌地,為皇家盡忠效勞了。
這個故事意何所指?傅恒自然明白,也自然要考慮。
“傅公,”趙然開始談他自己的意見,“我之不憚其煩講這個故事,是要證明一件事:世界上除了極少數的不孝逆子以外,無不想有機會報答父母之恩。‘子欲養而親不待’,此所以為終天莫補的遺憾!如今天子之母以天下養,倘或過分委屈,皇上心里一定不自在,表面拘于社稷之重,隱忍不言,內心悒郁不歡,殊非臣子事君父之道!”
傅恒矍然而起,他從“子欲養而親不待”這句話中得到了一個啟示,自覺天大的難題已經解決,所以臉上有掩抑不住的欣慰與得意。
不過,為了求圓滿,他覺得還需要通前徹后地想一想,所以欲語又止,卻只含笑負手,站到窗前,默默地反復考量。
考量已定,他轉回身來說:“趙先生好比八股文‘破題’,咱們只抓住一個‘子欲養’的‘養’字好了?!?
“請傅公試言其詳!”
“為人子者養親,無所不可;為君者報身之所自出,應有限制?!?
趙然不答,將傅恒的話,細細想了一遍,覺得“為人子”與“為君”的界限分得極好,確是并籌家國、兼顧子母的兩全之道。
“我再可以說,子之養親,可以無所不用其極;子之報母,須知有父。所以,”傅恒加重了語氣說,“皇上在這件事上,不能不想到先帝?!?
“是了!”趙然下了個結論,“照此而行,情真理當,皇上一定嘉許?!?
這個結論經皇后轉奏太后,特召“十四叔”來商量,辦法就更詳細了。唯一剩下要解決的一個難題是,由什么人把這些見解、宗旨、辦法去跟皇帝談。
“十四爺,”太后說道,“我看又非勞你的神不可了?!?
“只要于事有益,我義不容辭。不過這件事我管得太多,怕皇帝一起誤會,生了反感,反為不妙!”
“十四爺”認為以皇帝的尊親來談此事,不免有壓制之嫌。這個說法如果成立,那么太后就更不宜來談。
“傅恒呢?”太后問說,“皇帝倒還聽他的話。”
“是。不過太后總也知道,傅恒怕皇帝,見了面有時連話都說不出來。”
“噢!”太后詫異,“我倒不知道。”
“這話不假?!?
“當然。十四爺一定有根據的。”太后又說,“照這樣看,只有皇后來說。”
“十四爺”想了一下說:“皇后是適當的人選,但另有一個人更適當?!?
“誰?。俊?
“傅恒的妻子?!?
太后一時不能接受這個建議,答一句:“十四爺倒說個緣故我聽。”
“第一,跟皇帝說這件事,可能會惹他生氣。如果皇后去說,皇帝一生氣,答一句重話,皇后就沒法兒往下說了?!?
“這倒是!”太后深深點頭。
“如果是傅恒的妻子,皇帝看在親戚分上,又是女流,即使生氣,也不會發作,傅恒的妻子還是可以往下說?!?
“啊!?。≌f得有理。”
“第二,傅恒的妻子,能言善道,如果她不能把皇帝說動,就沒有人能說得動皇帝了。而況,她是最了解這件事的經過的,沒有人再能比她說得更透徹。”
“好!十四爺的話真有道理。準定這么辦!不過,”太后想到一樣不便,“皇帝召見命婦,合適嗎?”
“事有經權。再說,這件事她是經手的,讓她跟皇帝面奏,并無不可。倘或太后再降懿旨,就更名正言順了?!?
“這是一定的,我一定會交代下去。事情就這樣定局了?!碧笮揽斓卣f,“我也不必另外找人,就托十四爺交代傅恒照辦吧!”
傅恒又回到了熱河。夫婦小別重逢,倍覺情深,一宿繾綣,情話不絕。最后談到了太后跟“十四爺”的決定。
“不行!”傅夫人想到皇帝那雙眼中,蕩漾著不可測的意向,直覺地拒絕。
“為什么呢?”
為什么?這個緣由何能向丈夫明說?傅夫人只說:“從無皇帝召見命婦之例?!?
“這也好辦!就作為你去看姐姐,皇上闖了進來,你不就可以談了嗎?”
傅恒口中的“姐姐”,便是皇后。這個辦法看來可行,傅夫人就無法推辭了。
“再說吧!好在時間還早?!?
“也不早了!只有不到一個月的工夫,皇上就要起鑾。”傅恒又問,“那邊怎么樣?”
傅恒很怕太太,原因甚多,口才不及是其中之一。既然無法說服太太,只好閉口不言。反正時候還早,果真到了非她跟皇上去說不可時,自然會有太后或皇后能讓她就范。
傅夫人對見皇帝雖有些疑懼,不過對她的任務還是很熱心的,便即問道:“你這趟進京商量定了沒有,是什么時候才揭穿那件事???”
“一揭穿了,母子就得見面,這樣,要等皇上來了以后才能動手。”
“好,我知道了?!?
“話又得說回來?!备岛阌只氐皆瓉淼脑掝}上,“兩頭兒總得有一頭兒能有確實把握,事情才能辦得順利。你說是不是?”
“怎么呢?你倒把其中的緣故跟我說一說。”
“一揭穿了,李姑娘的身份就不同了,第一件事就得上封號,假使李姑娘倒答應了,皇上反覺得委屈了親娘,不愿意那么辦,事情不就成了僵局了嗎?”
說到頭來還是要去先說服皇帝。傅夫人不作聲,心里在盤算:看樣子這件事不易推辭,恐怕非硬著頭皮去見皇上不可!
傅恒觀察她的神色,猜想她心里有點活動了,便催問一句:“怎么樣?”
“你的話也有道理。太后把這么一件大事交給你,辦妥當了是咱們兩個人的面子,辦砸了于你的前程也有妨礙。好吧!我去說就是!”
居然如此爽快,傅恒頗有喜出望外之感,一揖到地,笑嘻嘻地學了一句戲詞:“多謝夫人,下官這廂有禮了?!?
“謝倒不必!”傅夫人說,“我很想回京去看孩子,要走就讓我早點走吧!”
“行!我馬上讓他們預備。不過,李姑娘那兒,得你自己去說?!?
“怎么說法呢?”
“隨你自己編,只要李姑娘相信就成。”
傅夫人想了一會兒說,“我得留個伏筆。”
“伏筆?”傅恒不解地問,“什么伏筆?”
“回來說破那件事的伏筆?!?
傅夫人跟李姑娘說,總管傳話,皇后宣召,有話要問,后天就得進京。李姑娘即時就緊張了。
“皇后有話要問?皇后不是不大喜歡你嗎?”
“是的?!?
“那,會有什么話問?只怕沒有什么好話,”李姑娘并不掩藏她的感想,“我很替你有點兒擔心。”
“不會的!”傅夫人笑道,“那天有個太監替我看相,說我最近氣色很好,端午前后要走運,會立一場大功。干媽,你看我氣色怎么樣?”
“氣色倒是真不錯,又紅又白。不過我可不懂,你會立什么大功?”李姑娘又加了一句,“有什么大功是你能立的?”
“我看,”秀秀在一旁笑道,“是鴻鸞天禧,皇后大概要指婚,拿你配給什么番邦的王爺,就像昭君和番那樣,你替國家立了大功,自己成了王妃,不就是交了大運?”
秀秀是在開玩笑,李姑娘卻認為她的話很有道理,“對了!除非是這么個樣子,你才能立大功?!彼f,“果真如此,我們很盼望能得個送親的差使,悶了這么多年,能出去走一走也好?!?
“干媽別說得那么輕松,上邊疆苦得很呢!”
“秀秀,”李姑娘說,“你別替我擔心!要說吃苦,還有比這里像關在籠子里那樣更苦的嗎?”
“干媽也真是!”傅夫人笑著說,“秀秀是逗你老人家的,居然就當真了?!?
“說實話,我難得有你們倆,像親人似的,你們的事,我能不認真嗎?”李姑娘又問,“你這一去,說了沒有,還回來不回來?”
“自然回來。”
“哪一天?”
“這可沒有準兒,也許十天半個月,也許問完了就打發回來,三五天的工夫?!?
“好吧!我就算你半個月好了。免得三五天你不回來,讓我惦記。”
傅夫人心中一動,含笑問道,“干媽,你真的舍不得我?”
“怎么?”李姑娘喜滋滋地問道,“你也可以不去是不是?”
“皇后宣召,怎么能不去?”
李姑娘頗有失望之意。照此態度,她對傅夫人是真個難以割舍,亦就無須再求證了。
“干媽,”傅夫人乘機說道,“干媽如真的舍不得我,我一定侍奉干媽一輩子?!?
聽到這里,李姑娘雙手合十,喃喃說道:“我不敢這么指望,我不敢這么指望?!?
“我不是騙干媽的?!?
“我知道你不會騙我。不過,姑娘,你是要出閣的。”
“那也不要緊,如果在京里,來看干媽方便得很。即使是在外省,三兩年總得回來一趟,見面的機會多的是?!?
“那敢情好!”李姑娘喜逐顏開地說,“若能這個樣子,真正是我老年走運?!?
“我會看相,干媽的老運好得很呢!不過,干媽,我自己知道,我這個人樣樣都還過得去,只有一樣不好。這話,我得預先稟告干媽?!?
“你盡管說。”
“我這個人心太熱,跟誰親近了,我就要替誰拿主意。要是不信我,我會不高興!”
“你是說,如果我有什么事,你要替我拿主意?”
“對了!”傅夫人緊接著問,“干媽聽不聽我的呢?”
“聽!”李姑娘毫不遲疑地答說,“我不聽你聽誰的?”
傅夫人心花怒放,忍不住抱著李姑娘像個女孩子撒嬌似的,揉著扭著。
“臣奉太后懿旨,面奏皇上,太后要派一位專使,有話跟皇上當面說?!?
“噢,”皇帝問道,“這專使是誰?。俊?
“是,”傅恒答說,“是臣的妻子?!?
皇帝笑了,“讓你來說不一樣嗎?”他問,“何必還要繞個彎子?”
“臣妻面奉懿旨,是機密大事,臣妻不肯跟臣說,臣亦不敢聞問?!?
皇帝心中一動,經仔細考慮,正色答說:“太后有話不跟我當面說,要派專使,甚至你也不能與聞,可知這件機密大事,非同小可,除了太后、我、你的妻子以外,不能有第四個人知道!”
“既然如此,應該在鏡殿召見?!?
“是!”
鏡殿在圓明園內。圓明園四十景中最為世宗所欣賞的一景,名為“萬方安和”。這座建筑在池沼之中,四面有橋,道向中間的房屋,倘能如飛鳥俯瞰,就會清清楚楚地看到整座建筑成為一個“卍”字形,這就是題名“萬方安和”的由來。
世宗喜愛“萬方安和”的原因之一是極其隱秘,關防嚴密。因為四面有橋,只要在橋口守住,就決不會有未奉許可的人胡亂闖了進來。
盡管如此隱秘,世宗還覺得不夠,所以在“萬方安和”的房舍中,特為辟了一座鏡殿,只有前后兩道出入的門,并無平視向外的窗戶。只有仰望可窺蒼穹的天窗。屋子里鑲滿了來自西洋的水銀玻璃鏡,高可一丈,明亮清晰,鑲嵌的地位或正或側,彼此映照,面面皆見,只要坐在寶座上,向前望去,前后左右的景象都逃不過眼下。世宗認為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做什么事都不愁有人竊窺偷聽。極機密的軍國大事是在這里處理。據說召幸愛寵,亦常在此處,為的是一身化無數身,自頂至踵,盡態極妍,才能享到酣暢的艷福。
這些傳聞,傅夫人耳中亦聽到過,因此聽說皇帝是在鏡殿召見,不由得一顆心怦怦地跳個不住。她一面是有些畏怯,一面卻又有莫可言喻的興奮,因為在她心目中,那是個男人視之為香艷神秘的地方,到底是如何異想天開,見所未見,終于可以開一開眼界了。
召見的旨意突然下來了,是下午。暮春天氣,日麗風和,下午懶懶的正是宜于做春夢的時候,不道皇命宣召!傅夫人只得修飾好了,帶著四個丫頭,由傅恒親自護送,直到圓明園。
一到大宮門,照例下車下馬。內大臣馬爾賽早就等在那里,看傅恒下了馬,而傅夫人尚未下車時,急忙上來傳旨:準傅夫人的車子,直馳“萬方安和”。
但傅恒卻并未奉準騎馬入宮。這一來,夫婦便分開了。
到得池邊下車,有個太監上來請安說道:“萬歲爺已經等著了,請跟我來。四位姐妹到那邊小屋子里喝喝茶,息一會兒?!?
這一來,主仆也分開了。傅夫人孤零零地頗有不安之感,只能硬著頭皮,跟在太監身后,跨上朱欄曲橋。到得入口之處,那太監推開了厚重的雕花木門。傅夫人望進去是深深的一條夾弄,盡頭處有自上而下的光線,驟看之下,想不出哪里有房屋。
“你自個兒進去吧!皇上在里面?!蹦翘O說,“并沒有別人?!?
最后一句是不是暗示?傅夫人心里在想,“花盆底”卻咯噔咯噔地踏了進去。身后的門沉重地碰上了。
夾弄中不夠亮,但可以辨得出路,她走到盡頭,才發現右首垂著黃緞的門簾,便伸手揭開。
這一揭開了,頓覺目眩神昏,但見無數影子,似曾相識。定睛再看,正是自身,每一個影子的姿態都相同,手揭門簾,踟躕不前。
皇上在哪里?她心里在問,不由得左右搜索。
皇帝是在她從鏡中看不到的一個地方。不過她的一舉一動,卻都落在皇帝眼中。他故意不出聲,要看她如何行動。
傅夫人有些畏縮之意。不過,好奇心的驅使下,她終于往前走了。一面走,一面張望,未免顧不到腳下,“花盆底”站不穩,左右搖擺,全靠腰肢扭動,方能保持平衡。這一來便如風擺楊柳,婀娜多姿了。
皇帝的想法又不同,她的腰好活!他在心中自語。
“孫佳氏!”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嚇得傅夫人大驚失色,一轉身發現了皇帝,不由得以手拍胸,為自己壓驚。
“真對不?。 被实矍敢獾匦Φ溃芭率菄樦懔?!”
傅夫人暫不作答,收斂心神,等皇帝緩步走近來,方始跪了下去說道:“臣傅恒之妻孫佳氏叩見圣駕。”
“起來,起來!”
傅夫人一跪下去,雙腿為旗袍繃住,花盆底又難著力,又站不起來了。
皇帝似乎有意惡作劇,伸出手去,卻不說話。
傅夫人有些著急,不知其意何居,怕把自己的手一交過去,他會握住不放。
一只白皙、豐腴、溫暖的手,終于還是交到皇帝手里。
“起來吧!”
“是!多謝皇上賜援。”
皇帝輕輕一提,傅夫人得以起立,想掙脫時,皇帝借得機會,在她還未用勁時,他已先緊了一緊。
傅夫人知道自己不必再動掙扎的念頭了,因為那不但徒勞無功,而且掙扎會使得皇帝加勁,反而自討苦吃。
他牽著她直到寶座旁邊,預先準備好的繡墩前面,方始得放手。
“坐!”
“是!”傅夫人揉一揉手,請安謝了賜座,方始坐下。
“你在閨中時,叫什么名字?”
傅夫人不知皇帝因何而問,唯有老實答說:“閨名福如?!?
“是千祥百福的福,三保九如的如?”
“是!”傅夫人覺得皇帝善頌善禱,不免得意,因而起身又謝恩,“多謝皇上寵賜嘉言。”
皇帝笑笑說道:“以后私下我就叫你福如好了。”
“是!”傅夫人覺得“私下”二字刺耳,便即說道,“體制所關,奴才不敢奉旨,請皇上仍舊叫奴才孫佳氏。”
皇帝似乎聽而不聞,喊道:“福如!”
傅夫人不答,但有些畏懼,把頭低了下去。
“福如!”皇帝的聲音高了些。
傅夫人依舊不答,皇帝也不作聲。沉默得令人要窒息,她不由得呼了一口氣。
“福如!”皇帝第三次喊,聲音出奇地溫柔,似乎在說:算了,不要孩子氣了!
為這種撫慰的聲音所軟化,傅夫人的態度也硬不起來了,不過她的回答仍舊表明了她的本意。
“孫佳氏在!”
“福如,”皇帝只管自己說,“這趟辛苦你了,我很感激?!?
“皇上言重了!理當效力,但恐效力不周?!?
“不會的!我已經接到報告,說我母親很喜歡你?!?
傅夫人大吃一驚,也是大出意外。
“怎么?”皇帝問,“你的神色不大對。”
在傅夫人的想象中,說破李姑娘是皇帝的生母,即使不會如明憲宗發現自己有個兒子那樣驚喜激動,但他一定會有異常的反應,誰知他不但自己提到,居然能如此平靜,豈不令人吃驚?怪不得說是天心難測,如今經驗到了。
“福如!”皇帝提醒她,“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呢!”
“是!”傅夫人定定神,首先想到,該有個適當的稱呼,“李姑娘”三字非常不敬。她的機變亦很快,覺得有個稱呼可用:“太妃慈祥愷惻,福壽康寧,請釋廑念?!?
“我只不放心一件事,”皇帝徐徐說道,“多年安靜的日子,只怕要打破了。”
傅夫人覺得話中有話,不敢造次回奏,只說:“請皇上明示?!?
“我去見了我母親,當然要上尊號,儀注很隆重,繁文縟節,恐怕我母親會覺得很厭煩。”
什么叫“儀注很隆重”?莫非兩宮并尊,又有了一位太后?傅夫人心里在想,他既然顧慮到生母的“安靜日子”,倒是一個進言的機會。
于是她說:“皇上能仰體太妃之心,實為天下臣民之福。太妃亦曾跟奴才說過——”
“慢著!”皇帝打斷她的話問,“聽說我母親有兩個義女,你是其中之一?”
“是!多承太妃垂愛,奴才愧難報稱?!?
“她知道你的身份不?”
“不知道?!?
“噢!”皇帝又問,“還有一個呢?”
“是宮女,名叫秀秀。”
“她待我母親怎么樣?”
“孝順得很。”
“好!將來我要封她?!被实郯言捓貋恚拔夷赣H怎么說?”
“她也不愿意擾亂平靜的日子跟心境,還有,如果她知道了皇上跟她的關系,她一定不愿意皇上為難。”
“你怎么知道?”
“太妃愛聽掌故,奴才跟她老人家講過前朝的故事,譬如明孝宗的紀太后,她老人家就很佩服,說是應該成全愛子?!?
皇帝的臉色變得有些凝重了,“那是你在勸她?!彼淅涞貑?,“是嗎?”
皇帝很厲害,一下就看穿了底蘊。傅夫人雖有些心驚,但覺得在此要緊關頭,應該拿出勇氣來,一退縮可能會前功盡棄。
“奴才這么勸她,也是為了皇上?!?
“噢,”皇帝說道,“你倒說個道理我聽!”
“聰明天縱,莫如皇上。天家母子的名分早定,倘有變更,驚世駭俗,非社稷之福,又豈是太妃與皇上之福?”
皇帝不答,站起身來,背手蹀躞,頎長的影子,隱現聚散,包圍著傅夫人,她覺得感受到很大的壓力。
終于皇帝又坐下來了?;糜耙欢ǎ捣蛉擞X得舒服得多,將眼睛閉一閉,等暈眩的感覺消失,再睜開來時,不由得又是一驚,她看到皇帝頰上有隱隱的淚痕。
“看來似乎非委屈我母親不可了!”皇帝感傷地說。
傅夫人知道這句話與他的眼淚,都是決心讓步的明證,自然深感寬慰。因此,她方寸之間,開始能容納一些別的感情了。
“先帝說過,‘為君難’?;噬霞冃⑻斐?,自然能仰體先帝的微意。”
皇帝點點頭?!耙稽c兒不錯!”他說,“父母之間,必須作一抉擇,先帝授以神器,我不能不敬謹護持?!?
“是!”傅夫人答說,“太妃想來亦一定這樣子期待皇上。”
“真的?”皇帝很注意地問。
“奴才陪侍太妃多日,言行之間,深有所知。奴才的推測,自信雖不中,亦不遠矣!”
“但愿如你所言,我才可以稍減咎戾?!?
“皇上實在不必這樣自責。雖然母子名分早定,皇上到了太妃那里,仍舊可以盡孝?!?
“嗯,嗯!”皇帝深深點頭,“我有兩位母后,一位以四海養,一位唯我承歡膝下。”
“正是!”傅夫人很高興地說,“皇上的想法,公私兩全,實在是天下臣民之福。”
“可是,我母親那里,還得請你費心斡旋。”
“皇上言重了!這個‘請’字,請皇上收回?!?
皇帝笑笑答說:“這道得一個‘請’字又有何妨?”
傅夫人看到皇帝眼中,又流露出那種令人心跳的光芒,不由得把頭低了下去,拈帶不語。
“福如,”皇帝說道,“你是我母親的義女,那么,我們應該怎么稱呼呢?”
傅夫人不防他有此一問,正一正顏色答說:“君無戲言?!?
“就算是戲言,也沒有第二個人聽見?!被实蹎柕?,“福如,你是哪年生的?”
“是康熙五十二年。”
“那比我小兩歲,是我妹妹。”
傅夫人不答,只是把臉板了起來。但是皇帝并不覺得她是在生氣,或者有何峻拒之意,仍舊神色自若地只管自己開口。
“妹妹!”他喊。
“奴才不敢當此稱呼?!?
“我不管你敢當不敢當。無人之處,或者在我母親那里,我就這么叫你?!被实蹎柕?,“我叫錯了嗎?”
這話不能說他不成理由,但傅夫人自然不能有任何接受的表示,只連聲遜謝:“奴才絕不敢!”
皇帝似乎頗為失望,卻很見機地不再提及此事,只挑了個說不完的話題,問到她與“太妃”相處的細節。
于是傅夫人從頭說起,娓娓而言,親切異常?;实鄣纳碜?,不知不覺地傾向寶座一邊,連她頭發上的香味都聞得到了。
等她講完,皇帝問道:“照你看,我母親到底知道不知道我現在的身份?”
“不知道。”
“是完全不知道呢,還是有點兒疑心,不過藏在心里不說?”
傅夫人想了一想說:“凡是先帝之子,自然都有繼承大位的資格?!?
這意思是說,“太妃”會想到她的兒子做了皇帝。心里有此準備,比全然不知總來得好處置些。
“福如!”皇帝問道,“你打算怎么樣向我母親道明真相?”
“這一層,”她遲疑著說,“奴才還沒有想出妥當辦法,還求皇上指示。”
“我就更沒有好辦法了?!被实鄞鹫f,“我只有希望。”
“請明示?!?
“希望我母親不致受驚!”
“是!這一層,奴才也想到過的。”
“其次,我希望我母親還能想得起我?!?
于是皇帝談他當年試馬的“奇遇”,提到“太妃”手制的湯圓,語氣表情,皆有余味猶存、不勝向往之意。
“啊!”傅夫人靈機一動,“奴才就從這一節談起,不知可使得?”
皇帝沉吟了一會兒說:“也使得?!?
傅夫人喜滋滋地說:“皇上準奴才這么辦,入手之道就有了,應該可以順利交差?!?
“但愿如此!”皇帝問道,“福如,我應該怎么謝你呢?”
“奴才全家皆蒙厚恩,粉身難報,皇上這話,奴才不敢回奏,也毋庸回奏?!?
“話雖如此,我應該有心意表示。那就再說吧!”
“是!”傅夫人起身說道,“奴才叩辭!”
“不!”皇帝拉住她的手說,“我還有話?!?
傅夫人將手抽了回來,垂著眼說:“既如此,請皇上說吧!宮門快下鑰了!”
皇帝取出金表來看了一下,吃驚地說:“??!只怕已經下鑰了。等我來問一問看!”
說著皇帝拉動一根黃絲繩,只聽人至鈴鏗鏘,總管太監奉召而至,才問清楚,并未下鑰,為的是未奉旨意,不敢擅專。
這下,不但傅夫人心情一寬,皇帝也放心了,否則傳出去這是宮門下鑰,內有命婦,這個名聲很難聽?;实垭m然早就打定主意,非把傅夫人勾搭上手不可,但覺得因此而引起流言,是件非常不智的事。所以,這天到此為止,還特地宣召傅恒,面致嘉慰,才命他攜妻而歸。
回到“干媽”身邊,傅夫人容光煥發,一望而知未遭到任何拂逆之事,李姑娘大感寬慰。
“我天天替你擔心,有兩天想你都睡不著,跟秀秀聊閑天聊到天亮?!崩罟媚镉謫?,“皇后宣你,到底是為了什么?”
“托付我一件大事。”
“噢,”李姑娘問,“是什么?”
“實在是問我一件事。這件事……”傅夫人看一看秀秀,沒有說下去。
“要我回避不是?”
李姑娘不知該怎么回答,傅夫人是故意不答,而秀秀知道她是做作,所以微笑著避了出去。
“皇后問我一件事,是關乎干媽的?!?
“??!”李姑娘吃驚地問,“皇后怎么會問到我?是太后讓皇后來問我?”
“我想是的?!备捣蛉说吐曊f道,“大概十來年以前,夏天,有位小阿哥騎馬闖了來,吃過干媽做的湯圓,可有這回事?”
“有??!”李姑娘的雙眼忽然發亮,“皇后怎么問到這件事?”
“自然有道理在內,”傅夫人問道,“干媽還記得那位小阿哥的樣兒不?”
“怎么不記得?長得很體面,也很懂規矩。”
“如今見了面,還能認識不能?”
“能!”
“能?”傅夫人詫異,“隔了十幾年,孩子都成大人了,干媽還能認識?”
李夫人赧然說道:“我只是這么想,這么自己相信自己。說實在的,只怕也會認錯。”
“干媽為什么會有那樣的自信呢?”傅夫人笑道,“干媽你可別生氣,我說句放肆的話,你老的想法太玄了!”
李姑娘笑笑不響,只問:“皇后問這位小阿哥,是為什么?”
“干媽,你倒猜呢?”
“我猜不著!”李姑娘搖搖頭,“我不大愿意猜這些謎?!?
“為什么?”
“這——”李姑娘很吃力地,“跟你不大說得明白?!?
“我不相信?!备捣蛉苏f,“除非干媽不相信我。”
“哪里,哪里!”李姑娘有些著急了,“姑娘,你說這話,可有點兒那個!我幾時拿你當過外人?”
“那,”傅夫人毫不放松地追問,“請干媽告訴我,為什么不愿意猜這些謎?”
“我怕!”李姑娘直拍胸,“我也有個謎,就怕掀出來!猜不對不好,猜對了更不好。不如不猜?!?
話很有意味了,傅夫人說:“干媽,你就猜上一猜。這個謎,一定跟小阿哥有關系?!?
“那你何不就告訴了我?”
“不!干媽先得告訴我?!?
“好吧!我告訴你?!崩罟媚锏吐曊f道,“你知道不知道,我有一個兒子?”
“干媽別問我,說下去。”
“我那個兒子,不知是當今皇上的哥哥還是弟弟?!?
“那么是先帝的皇子?”
“對了!應該這么說。我那個兒子,就跟我見過的小阿哥那么大。我不知道那小阿哥是不是。也不知道我的兒子,現在是封了什么爵,也許當了皇帝,也許死掉了。總而言之,我不知道,沒有人跟我說過,我也不敢問人,也不敢去胡猜。因為猜對了沒有,一輩子都不知道,何必自討苦吃。所以我到后來,干脆想法子把他忘掉,剛才不是你提起,我都想不起來了。”
唉!傅夫人嘆了口無聲的氣,心里覺得她真可憐!同時也有些躊躇,怕她一旦知道真相,感情上會承受不住。
然而已如箭在弦上,不能不發,只有格外謹慎,卻無法不說。于是她想了一下說:“干媽,你如今不妨猜一猜,因為你猜對,還是猜錯了,我會告訴你。”
“好!”李姑娘仔細想了一會兒,突然臉色大變,“我猜,我猜,我猜我的兒子,當了皇上了!”
此言一出,傅夫人的臉色大變。
“干媽,”傅夫人問道,“你怎么會這樣子想?”
“我想得不對是不是?”李姑娘的表情很復雜,關切、驚惶與困惑交并,“可是,我就不明白,既然不是,跟皇后又有什么關系?”
這話問得一點兒不錯。傅夫人不能不承認,若要承認,便須有行動。到此地步,傅夫人覺得只有冒一個險,要冒險就得找幫手,于是站起身來,大聲喊道:“秀秀,秀秀!”
秀秀就在門外,不過為了要表示她從遠處來,所以等了一會兒,方始在門口出現。
“秀秀,你我跟干媽,不,太妃,重新見禮?!?
“太妃?”李姑娘與秀秀不約而同地喊了出來,所不同的是,秀秀故作不解。
“是的,太妃!”傅夫人說,“當今皇上,是太妃親生的愛子?!?
此言一出,李姑娘臉色蒼白,渾身抖個不住,秀秀喊聲:“不好!”急急上前相扶,人已經暈倒了。
“不要急,不要慌!”
傅夫人是已經估量到會有此反應,早就問過大夫,所以能夠從容救治。
“秀秀,去弄碗姜湯來,有酒倒點兒在里面?!?
一面說,一面將李姑娘扶了起來,掐住人中,同時口中不停呼喚。
姜湯剛到,人已悠悠醒轉,“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一哭,什么勸解都無用,秀秀不由得有些著慌了。
“怎么辦?”她問。
“不要緊!”傅夫人也有些心虛了,“別的不怕,這么哭太傷氣,回頭人會虛脫暈眩,得備點補品在這里?!?
這些話李姑娘卻是聽清楚了,心中的委屈原已在淚水中傾瀉得差不多了,又怕真個虛脫,累她們兩人受驚費事,所以慢慢住了哭聲。
“好了,好了!”秀秀輕快地說,“我去絞手巾來給干媽,噢,不!太妃。”
“不要這么叫我!”李姑娘說,“我愿意你們叫我干媽!”
這話就有言外之意了,秀秀不敢造次,只看著傅夫人。
傅夫人知道已不礙了,索性把話說明白了,想一想說道:“禮不可廢!太后是已經有了,只好尊為太妃!來,秀秀請太妃正位,我們好行大禮?!?
“不要,不要!”
兩人使個眼色,不由分說,拿她撳坐在中間椅子上。如果兩人一起行禮,李姑娘一定不受,所以只好輪流磕頭。
先是傅夫人捺住“太妃”的雙肩,秀秀正面下跪,一套稱呼是早就向身為命婦、熟悉內廷儀注的傅夫人討教過了的,此時口稱:“奴才張氏叩請太妃萬福金安!”然后畢恭畢敬地行了兩跪六叩之禮。
李“太妃”心亂如麻,莫衷一是。既非純然謙虛,亦非惺惺作態,只覺得此一刻來行此大禮,完全是不必要的,即令她該受此大禮,亦不爭在此一刻。此一刻,她心里有許許多多疑問,要獲得解答。如果說秀秀愿意負責她的這許多疑問,她情愿倒過來給秀秀磕頭。
然而,即令是傅夫人,明知她的心境,亦不能不先自己占住地位,所估的就是一個禮字!不知道她是皇帝的生母,或者雖知道而尚未揭露,禮數不符,皆可不論。一旦太妃的身份確定,非先盡禮,不足以言其他。
因此,盡管李太妃拼命掙扎,要站起來,傅夫人卻是使勁按住,等秀秀來換了班,她才松手。
“你們倆好女兒,放我起來行不行?”
“不行!”傅夫人頑皮地答著說,“干媽,你就忍一會兒吧!”
說完,走到李太妃面前站定,拂一拂旗袍,抖一抖衣袖,然后跪了下去,行兩跪六叩的大禮。是便服,也是平底鞋,起跪并無困難,而禮節的嫻熟優美,一望而知與秀秀的身份不同。
“奴才孫佳氏,叩請太妃萬福金安。”
李太妃也已知道,此禮不受不可了,所以等她報名磕頭已畢,方始看一看問道:“你們該放我起來了吧?”
“是!”秀秀笑道,“太妃請隨意,我看還是坐你老人家原來的那張藤椅,還舒服些!”
“對了!坐我原來的椅子舒服。”李太妃向傅夫人招招手,“姑娘,你來,我有話問你。”
“是!”
等李太妃到了她日常所坐的藤椅前,傅夫人和秀秀雙雙攙扶,這在李太妃就非常不慣,也非常不舒服了。
“何用如此?本來我一下就坐下去了,你們倆一個人拉住我一條胳膊,我倒是怎么坐???”
聽得這話,秀秀就松了手,傅夫人卻仍舊扶著她,順著她的意向,扶得她坐定才始放手。
“姑娘,你怎么叫孫佳氏?你的漢姓是孫,怎么加上‘佳’字呢?”
“奴才之夫,是皇后的胞弟傅恒。”
此言一出,太妃大為驚異,原來既非待字,亦非宮女,竟是命婦。然則何以冒充宮女,來與她做伴?太妃這么一想恍然大悟了。
“怪不得!你們是算計好了來的?!?
這話,實在說,并無壞意。但傅夫人與秀秀都頗為不安,必得解釋。
“奴才是奉太后懿旨,身不由己?!备捣蛉擞终f,“若說算計,也只是奴才一個人的事,與秀秀無關?!?
“不管有關、無關!反正你們倆都是我的好女兒。來,你們倆坐下,我有好些話問你們?!庇谑切阈闳グ崃藘蓮埌蕘?,一左一右,繞著太妃的膝,仰望著等她發話。
“話是從當年我見過的小阿哥說起的,照此看來,那小阿哥,就是我的兒子?”
“是!”傅夫人說,“也是當今皇上。”
太妃的表情很怪,立刻眼中閃出難以形容的光亮,仰著臉望著空中,傻傻地笑著,顯然落入回憶中了。這表情之怪,還可以理解,難解的是,她做出許多奇怪的手勢。驟視之下,似乎中了魔似的,秀秀不由得有些害怕。
傅夫人用眼色提出警告,不能有什么大驚小怪的言語行動。然后到太妃恢復常態時,平靜地問道:“太妃倒是在想什么啊?”
“我在想我兒子第一次到這里來的時候,是干了些什么。他要我提水給他喝,又吃我做的湯圓。奇怪,”她看著傅夫人說,“事隔多年,如今想起來,居然還是清清楚楚的。”
“這就是母子天性。”秀秀接著說。
“這話不錯。姑娘,”她問傅夫人,“我兒子知道不知道他的生母是誰?”
“知道?!?
“老早就知道了?”
“不!不久以前才知道的。”
“是誰告訴他的呢?”
“是十四爺?!备捣蛉苏f,“先帝同母的胞弟?!?
“噢!”太妃略顯悲傷地問,“他知道了,倒不想來看我?”
“哪里?太妃剛好說反了!皇上一知道了,就要駕臨熱河,來看太妃,可是有件事,鬧得不可開交。”
“噢!”太妃極關切,甚至顯得驚惶地,“是鬧什么?”
“皇上要尊太妃您老人家為太后?!备捣蛉艘荒樀膰烂C凝重,“太妃總知道,先帝接位以后,惹起極大的風波?”
“是的,我也聽說了?!?
“現在一切以安定為主。如果皇上尊太妃為太后,就得追問當初太妃生皇上的由來,話好像很難說?!?
提到這一段,太妃的心就亂了。不辨是悲是喜,是感慨是感傷。不過,多年隱居的生活,使她體認到“安靜”二字已與她結成一體,密不可分。她無法想象不能保持安靜的心境,那日子怎么能過得下去。
因此,她畏怯地搖著手說:“不要,不要!千萬別鬧那些花樣!我不想當太后,而且我也不是當太后的命!”
一聽她這樣表白,傅夫人寬心大放。不過,她可以說“不想當太后”,卻不宜自以為“不是當太后的命”。因為皇帝的性格爭強好勝得厲害,為傅夫人所深知,聽得生母這句話可能會不服氣,誕育圣躬,為天子母,自然就是太后的命,怎說“不是”?答說“不是”,偏偏還她一個“是”!一有此念,從此要多事了。
于是傅夫人說:“太妃謙抑為懷,奴才不勝欽服,太妃似乎不必怨命,免得皇上傷心?!?
“噢!”太妃想了一會兒,深深點頭,“我懂你的意思,你說得很好?!?
“多謝太妃夸獎?!备捣蛉藛柕?,“請示太妃,奴才是不是可以把太妃的意思跟皇后回奏?”
“當然?!碧鷨柕?,“皇后想來很賢惠?”
“是!”
“長得怎么樣?可有你美?”
這話使傅夫人覺得不易回答?;屎蟛⒉幻溃绻諏嵍?,是大不敬,說比她美,自己又覺得委屈。想了一會兒,是這樣回答:“奴才亦并不美!”
“你還不美,哪里再去找美人?”太妃又說,“你再談些皇上的事給我聽?!?
這下,傅夫人有話說了,從圣祖當年如何鐘愛這個孫子談起,談皇帝如何聰明好學,如何騎射嫻熟,如何精通滿蒙各種語言,治事如何之勤,觀事如何之明,無一句不使太妃心花怒放。
“唉!”她嘆口氣,“看來我今晚上一夜睡不著了!”
“為什么???”秀秀問說。
“我真恨不得這會兒就能看一看我的兒子?!?
“太妃且耐一耐心?!备捣蛉顺藱C說道,“奴才明天就回京,面奏皇后,勸皇上別違反太妃的心意,順者為孝,趕緊起駕,來給太妃請安?!?
“請安可不敢當,他到底是皇上。”
“太妃到底是皇上的親娘?!备捣蛉擞终f,“奴才在想,皇上如果是在這里,當然敘母子之禮,在別的地方,才講國禮。太妃覺得這么辦,可使得?”
“我也不知道,總之,不必鬧什么虛文,尤其不可以讓皇上為難?!?
是如此體諒愛子,實在令人感動。傅夫人反倒覺得應該多替太妃效點力,因而問道:“奴才這趟回京,太妃有什么事讓奴才跟太后、皇上、皇后回奏,請太妃盡管吩咐,奴才盡力去辦!”
“沒有別的?!碧肓艘幌抡f,“我只想到我生皇上的那個地方去看看。”
“是!奴才想,這一定辦得到?!?
“聽說獅子山下蓋了好大的一片園子,那間舊草房,不知還有沒有呢?”
“這可不知道了。只要有,太妃一定能去看;倘或不在了,太妃也不必難過,讓皇上照樣蓋一間就是?!?
“那,再說吧!”太妃又問,“你這回去什么時候再來?”
傅夫人想了一下答說:“奴才的丈夫當然要護駕,奴才隨丈夫一起來。”
“最好你先來?!?
“是!奴才能先來,一定先來?!?
“好!”太妃突然說道,“還有件事,你跟皇上回奏,秀秀這幾年陪著我,真跟親生女兒一樣,皇上得替她好好找一份人家?!?
聽得這話,秀秀害羞,一溜煙似的躲了開去。傅夫人便笑著答說:“這不勞太妃費心,奴才也想到這件事了。有個一等‘蝦’,今年三十多歲,還沒有成親,奴才跟奴才丈夫說,就把秀秀做媒給他?;噬袭斎粫佣鳎阉环懦鋈?,秀秀就是一品夫人。”
原來滿洲話侍衛叫“蝦”,一等蝦就是一等侍衛,品秩是三品。但放出去當駐防的將軍,便是一品,秀秀自然是一品夫人。
“噢!這個人人品怎么樣?”
“忠厚老實,挺有福澤的樣子。”
“那好。還有——”
還有就是太妃所想得起的,平時熟識的太監、宮女,只要稍微對她好一點兒的,她一個都不漏,提出名字來要傅夫人回奏皇帝特加恩典。
她說一個傅夫人記下一個,最后不能不找張紙來將名字記下。
“差不多了!”太妃笑道,“我從來都沒有這樣痛快過?!?
“千金報德,本來是人生最得意的事?!备捣蛉苏f,“太妃心地這樣子仁厚,才能誕育皇上,將來有得福享呢!”
“也都虧你!姑娘,”太妃問道,“你想要什么?將來我來跟皇上說?!?
“奴才什么都不愿,只愿常常陪著太妃?!?
“那是我求之不得!只怕你口不應心?!?
傅夫人知道,這不是指責或者不信任,是帶著激將的意味,所以笑笑不說下去。
“秀秀呢?”太妃說道,“今天咱們娘兒三個,可得好好樂一樂?!?
所謂“好好樂一樂”,亦無非歡飲暢談,直到深夜,方始歸寢。
第二天起身,傅夫人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跟丈夫見面,把這些好消息告訴他。于是照實陳告太妃,回到了傅恒身邊。
“實在想不到,事情是這樣順利!”傅恒滿面笑容地說,“你這趟立的功勞實在不小。”
“閑話少說。”傅夫人問道,“如今要商量,是你回京,還是我回京去面奏?”
傅恒想了一下答說:“先不必忙著回京,我寫一個密折,連夜送進京去,比你我親自去面奏,要快得多?!?
“這也可以?!备捣蛉苏f,“這里呢?不能沒有一點兒表示吧?”
“自然!”傅恒一面想,一面說,“首先,要關照總管,稱呼應該改,‘李姑娘’三字再也不能用了,改稱太妃。”
“嗯!第二呢?”
“第二,太妃有太妃的分例,讓總管按一般太妃的規矩辦?!?
“這不太好!”傅夫人搖搖頭說,“口頭稱太妃,另外派人,加供給,都可以,但不一定要按規矩辦。因為到底皇上還沒有封下來。”
“不錯,不錯!這話很要緊,不然變了你我在封太妃了!”
于是傅恒立即派人將總管找了來,說明其事。同時交代,立即加派八名宮女,伺候太妃,每天分例供給的食料,務必豐腆,同時要改口,尊稱太妃。
然后傅恒又親筆寫了密折,將經過情形要言不煩地敘述了一遍,其中少不得大為贊譽妻子。
“我看這不能用白折子,得按有慶典的規矩辦?!?
凡遇萬壽慶典,賀喜的奏折用黃面紅里。傅恒如言照辦,派遣專差,不分晝夜趕進京去呈遞,同時關照,領到回批亦仍是晝夜趕路送回熱河。
“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傅恒作了個揖,笑嘻嘻地說,“我還有件事要拜托,我想見一見太妃,不知行不行?”
“這有什么不可以?走吧!”
于是傅恒換了官服,隨著妻子到了太妃幽居之處。這時總管正帶領宮女,攜著大批陳設器具,來為太妃重新布置,忙忙碌碌地亂成一片,可說二十多年來從沒有這么熱鬧過,太妃已感動得要哭了。
因此接見傅恒時,她的眼圈是紅的,不過傅恒不便平視,所以不曾看出來,只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口中說道:“傅恒給太妃請安!”
“姑爺,請起來,請起來?!?
“姑爺”的稱呼,有點兒匪夷所思,細想卻是很適當的叫法。因為太妃此時的身份在微妙尷尬之時,而且她稟性謙虛,不愿直接叫他的名字,但也不能稱“傅大人”,所以用這個稱呼,不亢不卑,反見親切。
“端個凳子來給姑爺坐。”
傅恒謝了座,開口說道:“傅恒的妻子,承太妃特加寵愛,實在感激得很?!?
“你別說這話,我亦很感激你們夫婦倆,成全我們母子。”
“太妃言重了!傅恒夫婦惶恐之至?!?
“我說的是實話。姑爺,”太妃鄭重其事地說,“有句話,我可得說在前面,只怕是我私心稍微重了點,你得包涵?!?
“請太妃明示?!?
“將來皇上跟我見了面,我不要什么名位。從前叫我‘李姑娘’,快六十的人了,自己也覺得這個稱呼不大合適,所以你們叫我太妃,我也就含含糊糊地答應下來,并非我要太妃的名號。這一層,你得跟皇上回奏?!?
“是,”傅恒答說,“不過皇上要上尊號,請太妃亦不必謙辭。”
“他一定要給我一個名號,也只好由他。不過,我本心并不想要,所以我也不給太后謝恩?!?
這是一個難題,只有含混答應著再說,哪知太妃下面還有話。
“我也不見太后。我的兒子是她撫養大的,憑這一層,我不跟她爭。不過,最好也別見。”
“是!”傅恒仍是答應著再說的態度。
“不只太后,其他所有的妃嬪,我都不見,我也不住在宮里。最好不動窩兒,仍舊在這里?!?
“這!”傅恒答說,“太妃須體諒皇上定省不便?!?
太妃想了一會兒說:“好,就挪動,也得在園子里。還有,我說到我的私心上頭來了,我將來一個人住,什么妃嬪都不見,就只希望你媳婦常常進來陪陪我。”
“是!”傅恒這一回答應得比較干脆。
“你們恩愛夫婦,這一來少親熱了,你不會怨我?”
“太妃在說笑話了!”傅夫人笑道,“在他是求之不得!”
“為什么呢?”太妃不解地問。
“他不正好陪他的四個姨娘?”
在太妃面前說這樣的話,自是失態,而最窘的卻是傅恒,既不能申辯,又不能付之苦笑,只有繃著臉裝作不曾聽見。
氣氛有些不大調和,傅夫人頗為失悔,說話不應該如此輕率。見此光景,傅恒亦就很見機地起身告辭,傅夫人本想留在那里,倒是太妃堅持要她隨著丈夫一起回去。
“為人不可得意忘形!”傅恒覺得不能不勸他妻子了,“你平時也有很多不得體的話,不過再沒有比今天在太妃面前說的那句話更糟糕的了!”
如果是平心靜氣地勸,傅夫人只會聽從,但一開口說她“得意忘形”,已使她不快,又說她“平時有很多不得體的話”,更讓她不服氣。
“有什么糟糕?”她冷冷地說,“太妃跟我情如母女,開開這些玩笑,有什么要緊?你必是賊膽心虛,才會覺得臉上掛不住。在太妃面前板起一張死臉子,讓太妃好不痛快,那才叫糟糕!”
“你這話好沒道理。我能在太妃面前談笑自若,像你這樣子不懂規矩?”
“對!我不懂規矩。你懂!”傅夫人氣得滿臉通紅,“你不想想,請我辦事的時候,說多少好話,怎么樣都行,一等我把大事辦成了,你就這樣子對我,好沒良心!”
“你胡扯!”傅恒也動了真氣,“根本是兩回事!你自己覺得沒理,硬把不相干的事扯在一起。真是豈有此理!”
“怎么會不相干?不是你讓我辦這件大事,你怎么會見得著太妃?不是為這件大事,我怎么會認太妃作干媽?如果不是像母女敘家常說說笑話,博她老人家一樂,我會說那種話嗎?只有你這種不轉彎的死腦筋,才會把笑話當真!”
一頓搶白,振振有詞,傅恒欲辯不能,只是一個人偏過頭去生悶氣。
傅夫人想起他所說的那句“不懂規矩”,怒氣勃發,要痛痛快快駁他一駁,便又說道:“我是女流之輩,你是當朝大臣,自然懂規矩啰!我倒問你,大臣請見太妃,是哪一朝的規矩?”
提到這個理,傅恒也有牢騷,“皇上可以召見命婦,大臣自然可以請見太妃!”他說,“而況你我夫婦一起進見?!?
“噢!”傅夫人倏然而起,指著傅恒的鼻子問道,“你這話什么意思?是說我不該單獨去見皇上?既然如此,皇上召見我之前,你為什么不說?”
“我怎么能說?要你自己留身份?!?
此言一出,傅夫人的脾氣如火上加油,一發不可收拾。不過不是大吵大鬧,而是要將丈夫駁倒了,提出一個令人撟舌不下的威脅。
“你為什么不能說?”她問,“一說了就變成抗旨,是不是?”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問?”
“那么,你不能說,我就能說了?你說了是抗旨,我說了就不是抗旨?”
“你跟我不同的?!备岛愦鹫f,“為臣者唯命是從,你是命婦,可以有話推托。而況皇上看待命婦總比較客氣些?!?
“你這話真叫強詞奪理。我倒請問,我怎么推托?”
“可以說諸多不便。”
“什么諸多不便?”傅夫人說,“皇上如果這么追問一句呢?”
“男女單獨相處,自然諸多不便!”
“哼!”傅夫人冷笑,“也有這樣子對皇上說話的嗎?皇上如果一句:‘何以謂之單獨相處?莫非你疑心有什么不正經的心思?’請問,我怎么回答?”
傅恒語塞,自悔開頭就說錯了。推托當然可以想得出理由,卻不該說“諸多不便”,這一下是給妻子抓住把柄了。
“哼!”傅夫人再一次冷笑,“你說什么留身份的話,意思是皇上單獨召見我,就是我不顧身份。我知道你的鬼心眼,你存著臟念頭!”
這是誅心之論,傅恒雖仍沉默,但臉上的表情卻是默認了。
“好!你嫌我失了身份,好辦!我到京面奏皇上,看皇上怎么說?”
傅恒大驚,“你別胡來!”他神色凜然地問,“你打算怎么跟皇上說?”
“我說,就為了皇上單獨召見我,我丈夫說我失了身份,我要皇上還我的身份?!?
傅恒知道闖禍了,愣了好半天強笑道:“我也不過跟你鬧著玩兒而已!你何必認真?”
“對了!我很認真,你的話太教人寒心了!早知如此,我根本就不必進宮,更不會替太后辦事?!备捣蛉苏f,“這口氣不出,我不甘心,非得請皇上評評理不可!”
說完掉身回自己屋里,管自己平靜地指揮丫頭收拾什物行李。
局面搞得很僵,傅恒大傷腦筋,左思右想,只有自己做低伏小,讓妻子消氣之一法。如果大事不能化小,這小事一化大了,是件不得了的大事!
主意是打定了,卻又苦于不得其便,因為當著丫頭仆婦,到底抹不下這張臉來。就這樣遷延到入夜,傅夫人早早便將房門關上,情勢越來越僵。傅恒心想,俗語說的是,“夫婦無隔宿之仇”,也可以解釋為夫婦鬧別扭,如果隔宿,可能會生根成仇。硬一硬頭皮,趁早消除為妙。
于是他悄悄去叩房門,只聽傅夫人在問:“誰???”
“是我。”
“干什么?”聲音很冷。
“特來負荊請罪。”他盡量將聲音放得柔和。
“不必,不必!有什么罪?你請吧!我要睡了?!?
“你開門,我有下情上稟?!?
傅夫人不答,等了一會兒,突然聽得她大聲喝道:“不準開門!”
“奶奶,”丫頭賠笑答說,“就讓大爺進來吧?”
“誰說的?”
丫頭不答,悄悄走了過去,慢慢將門閂拔除,里外都屏息以待,而傅夫人別無表示。于是傅恒輕輕推門而入。丫頭知趣,隨即退了出來。
“夫人!”傅恒一揖到地,學著戲中的道白說道,“下官告稟,只為多吃了幾杯早酒,一時言語失于檢點,多有冒犯。喏,喏,下官這廂賠罪了!”說著又作了一個揖。
傅夫人想笑,卻硬生生忍住了。因為怒氣一笑而解,覺得太便宜丈夫,因而仍舊繃著臉說:“賠罪不敢當,你有什么話說?”
“只望夫人消氣?!?
“我不氣。”
“哎!”傅恒恢復了原來的聲音,“奶奶,你這就不對了!你生我的氣,數落我兩句,不要緊,這樣賭氣,就不像夫婦了?!?
“我也沒有跟你賭氣,我也不會把你的話跟別人去說,你別怕。不過,我得聲明在先:這趟進京,有什么事,你跟皇上去回奏,我可不進宮?!?
“那,那你不是又跟我為難?”
“我不管。是你的事?!?
傅恒又傷腦筋了,愣了好半天說:“如果這樣,只有我自己先上折子請罪。”
這話不像虛聲恫嚇,以傅恒的性情,是很可能會這樣做的,所以傅夫人沒有再說下去。
“好吧!”傅夫人讓步了,“如果是咱們倆一起召見,我就跟了你去。”
縱然如此,傅恒也不能同意,因為那更會引起妻子的誤會,以為他疑心她為皇帝單獨召見,會發生不可告人之事,所爭的就是要一起召見,以便監視。倘或有此想法,后患無窮。
因此,他將腦袋搖得撥浪鼓似的?!安?,不!”他說,“你不要拘泥!如果皇上單獨召見,你還是應該去?!?
“你不是說,我應該為自己留身份嗎?”
“嗐!”傅恒不等她說完,便搶著開口,“跟你說了,是鬧著玩的,你何必還記著這句話?”
“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傅夫人正色問道,“以后你再說這種話,怎么辦?”
“隨便你怎么辦!我可是再也不會給自己找麻煩了?!?
夫婦的別扭,鬧出這么一個結果,做妻子的自是大獲全勝。傅夫人很珍視這份勝利,因而也就將心境放開來,試著去想,有此一份丈夫所不能干涉的自由,會發生什么事。
于是她回憶著那一次在鏡殿與皇帝單獨相處的情形,如果自己將膽量放開來,會發生什么事?
這一想,不自覺地覺得耳根發熱,一顆心動蕩不定,渾身有股說不出的不得勁。
傅恒的折子很快地批回來了,皇帝除了嘉慰以外,又說,渴望獲知詳情,尤望獲知太妃“垂示”的細節。
“太妃垂示的細節,只有你知道。”傅恒對妻子說,“只好你進京面奏。”
“不!”傅夫人說,“我們一起進京,你先進宮面奏,看皇上怎么說,再作商量?!?
傅恒心想,這是正辦,便點點頭說:“皇上心里一定很急,咱們明天就動身吧!”
于是夫婦倆趕回京去,一進了城,傅夫人回宅,傅恒照例先到宮門請安。御前大臣馬爾賽已經在等著,即時領了他去見駕。
等傅恒將獲自妻子的、關于太妃的一切情形,細細回奏以后,皇帝既悲傷又高興,當面嘉獎,也提到了傅夫人。
“你妻子幫了我很大一個忙,我真得當面跟她道謝?!被实塾终f,“皇后也說了,很想問問她,你讓她明天進宮來見皇后?!?
“是!”
傅恒回家,說與妻子,決定下一天進宮。但第二天一早就接到太監通知,皇帝、皇后已赴暢春園省視太后去了。
于是傅恒陪著妻子趕到暢春園,內務府大臣榮善在迎接。他跟傅恒是表弟兄,所以傅夫人亦不必避忌,相見行了禮,榮善笑嘻嘻地說道:“表弟妹,大喜,大喜!”
“喜從何來???”傅夫人笑著問。
“表弟妹此番立了大功,太后跟皇上都很高興?;噬险f非得有特殊榮典,才能酬庸,太后亦很以為是。如今正商量著,格外給你一個恩典,那可是開國以來,少有的異數?!?
“噢,”傅恒問道,“表哥可知這是個什么恩典?”
“聽說是打算封表弟妹為固倫格格?!?
傅恒夫婦倆聽得這話,都嚇一跳?!案窀瘛痹跐M洲話中,原本同漢語的“小姐”是一個意思。但同為“格格”,要看生在何處。在親王、郡王府中,就是“郡主”,在宮中自然是“公主”。同為公主,又以母親身份的差異,所冠的稱號,亦不相同。中宮所出為“固倫公主”,妃嬪所出為“和碩格格”。如今封傅夫人為“固倫格格”,即是“固倫公主”,也就是將成為太后的女兒。
“這可真是異數了!絕不敢當。”一向謙恭謹慎的傅恒先就作了表示,“異姓封格格的,本朝尚無先例。”
“怎么沒有先例?”榮善接口說道,“從前定南王孔有德的閨女四貞,順治年間就曾封過格格,是孝莊太后的干女兒?!?
“那情形不同?!备岛銓ζ拮诱f,“倘或太后召見,提到這件事,你可得堅辭。”
“我知道。”傅夫人說,“我只要跟皇上、皇后奉明一個原因,就可以辭掉?!?
“對了!”榮善看著傅恒說道,“我忘了告訴你了,口頭交代,回頭是在太后宮里召見表弟妹,還有十四爺,要細問了表弟妹,商量如何給太妃上尊號?!彼统鲆粋€金表看了一下說:“早膳快用完了。”
果然,不旋踵間,已派太監來傳宣,傅夫人卻有些著急,將丈夫的衣服悄悄一拉,使個眼色,表示別有話說。
“噢,”榮善很知趣,隨即說道,“你們賢伉儷倆到那面談去。”
他親自引領著,將傅恒夫婦帶到一座屏風后面,隨即退去。傅夫人便悄悄跟丈夫說:“太妃有些話,是不便當著太后說的,那可怎么辦?”
“哪些話?”
“太妃說,她不進宮,也不見太后跟別的妃嬪。大概除了皇后以外,各宮的主子們,她哪一個都不愿見。這話公然說出來,不就是瞧不起太后嗎?”
“是??!”傅恒躊躇無以為計。
“而且看樣子如果皇后不照兒媳婦的規矩行禮,太妃也不愿見的。”
“那倒不要緊。”傅恒答說,“姐姐會跟皇上一樣行禮?!?
“不光是行禮,是能不能照兒媳婦伺候婆婆的規矩侍奉太妃?”
“這——”傅恒不敢說得太肯定,“應該可以?!?
“還有件事?!备捣蛉擞终f,“太妃要我做她的女兒,太后又要我做她的女兒。太后這個懿旨最好不下,一下了,太妃心里會不舒服。她或許會想:‘我的親生兒子給你,一個干女兒,你也放不過,偏要了去!’”
“這話倒是?!备岛阈Φ?,“你倒真是個好干女兒,一片心都向著太妃?!?
“就因為如此,有好些話不便在太后面前說,譬如像剛才的話?!备捣蛉擞终f,“甚至皇后面前都不能說?!?
“這,”傅恒詫異,“為什么呢?”
“你別忘了,皇后是太后選中的?!?
“啊!”傅恒領悟了。
原來先帝為當今皇帝,也就是雍正朝的寶親王選王妃時,早已決定以寶親王繼承王位,所以選王妃就是選未來的皇后。當初為了籠絡馬齊,決定跟他家攀親。
富察氏是滿洲八大貴族之一,門第鼎盛,才貌雙全的格格甚多,而偏偏選中馬齊的侄女、相貌不甚出色的當今皇后,就是太后的主張,說她“有福相”。
因為如此,皇后很尊敬太后,將來在兩位“婆婆”之間,自然親近這面的一位。說不定會把太妃的想法告訴太后,豈不是會惹出很大的麻煩?
“照此說來,你還是非單獨見皇上,不能暢所欲言。”
“皇上單獨,我可不是單獨?!备捣蛉苏f,“你最好跟皇上回奏,找一天讓咱們倆一起去見?!?
“不,”傅恒搖搖頭,“太妃跟你說的話,有好些是皇上不愿讓別人聽到的。倘或皇上說一句:既然你都知道,就你一個人來跟我回奏好了。我可怎么回奏???”
說到這里,只聽榮善連連咳兩聲,傅夫人知道是在催了,便即說道:“好吧,那就回頭再研究?!?
“對!不過,今天見了太后怎么樣?”傅恒問。
“我只能泛泛地談,挑能說的說,或許還得撒一兩句謊。”
“是了!”傅恒想一想說,“我有辦法?!?
他的辦法是托榮善代為回奏,希望在傅夫人進謁太后、報告此行結果以前,先向皇帝“獨對”。
這個請求,當然會被接納,皇帝就在太后寢宮右側,他休息的便殿,召見傅恒。
“臣妻讓臣跟皇上回奏,太妃有許多密諭,以及太妃的心情、意愿,不宜公然陳奏,因為怕太后會有意見。是故請皇上單獨召見臣妻,以便密奏?!?
“噢!”皇帝吸著氣說,“既然是連太后都不宜知道的,那就只有我一個人才能知道嗎?”
“是?!?
“這樣說來,仍舊只有在鏡殿召見。”皇帝想了一下說,“明天近午時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