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多謝,多謝!”孫老師急轉直下地問道,“大駕光臨,必有見教?”
“按院大人到了。”
“噢!”孫老師問道,“住在哪里?可要去參見?”
“自然要的。按院駐節魯肅廟,我特來奉約,一起去參謁。”
“現在就去嗎?”孫老師躊躇著問。
“怎么?”張華山略感詫異,不知道他有什么急要的公務,一時不得抽身。
“說來也慚愧。”孫老師不好意思地說,“多蒙見賜一方豬肉,正想大嚼一頓——”
“噯!”不等他說完,張華山就皺著眉笑了,“按院那里有我送的一桌海味席。你們老同年,怕他不留你一起享用?”
“那好!”孫老師咽了一口唾沫,整一整烏紗帽,“就走吧!”
“不忙!”張華山一把拉住了他,“先借一步說話。”
從他的言語神色中,孫老師已看出端倪,是要托自己在巡按面前說幾句好話。“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軟”,少不得見機行事,略略替他遮蓋。
哪知到了書房里,一關上門,張華山從袖子里取出一大一小兩個布包,解開來一看,竟是黃澄澄的金子,這可難了!不等縣官開口,他就先把雙手向外一封:“使不得,使不得!我那老同學絕不受此物。”
“何以見得?”張華山極從容地問。
“自幼同窗,我如何不知道他的脾氣?”
“孫老師,恕我直言。”張華山徐徐說道,“做了官,脾氣會變的。按院大人非復當年了。”
“我不信。”
“不信你就試試看。”張華山緊接著又說,“當然,話不能說得這么直率,總要請孫老師婉轉陳詞。這不過略表敬意,又不是有所請托,而且也是出在錢糧的‘火耗’‘節余’上,取不傷廉。”
孫老師老實心軟,又不善辭令,無法堅拒,只好這樣說:“倘或不肯收呢?”
“我們的心意到了,收不收在人家。不過,我想,一定會收。”
說著把一大一小兩包金子都包了起來,大的一包交給孫老師,小的一包依舊納入袖中——他立刻就會叫人送進去交孫師母親收。此時是特意亮一亮,好叫孫老師心里先有個底子,等下孫師母把金子交與丈夫時,他才不會覺得突兀。
“我帶了一乘空轎來。”張華山又說,“孫老師你就留著用好了,三名轎班,在縣里支工食,不用你費心。”
孫老師含含糊糊地答應著。他遇到了難題,一顆心在那包金子上,根本就沒有聽見張華山說些什么。
于是鳴鑼喝道,兩乘轎子出城到了魯肅廟。差役稟報進去,劉天鳴聽說老同年也一起來了,便做了個不同的處置,吩咐把孫老師先請到后軒休息,然后在大殿旁邊一間客室,公服接見宿遷縣知縣。
巡按御史跟知縣的品級一樣,職司不同,真是俗語說的:“不怕官,只怕管。”所以張華山一見劉天鳴緩步出現,立刻以堂參的大禮,拜了下去。
依照往常的習慣,劉天鳴遇到這樣的情形,一定會謙辭避開。他不喜歡擺官派,只重視他做巡按御史這個官所應該盡的責任。但是,這一天他不同,坦然受了張華山的大禮,僅不過略略客氣兩句:“不敢當,不敢當!”
他這樣做的用意,是要讓張華山得到如此一個印象:新任按院跟別的那些作威作福的巡按,沒有什么兩樣。果然,張華山心里是這樣在想:此公也是愛過官癮的,那就容易對付了。
于是相將落座,開始寒暄。問起地方風俗人情,擅于辭令的張華山,有條有理地扼要陳述。劉天鳴手撫長須,不斷點頭,做出很滿意的樣子。
“啟稟大人,”張華山談到正題,“刑名、錢谷、學校,先看什么,后看什么,請吩咐下來,縣里好預備。”
“不必了。”劉天鳴平靜地答道,“我這次是過境接任,等接了印再出巡。你不必費事。”
張華山喜出望外,卻不敢形于顏色,想一想又試探著問:“大人自然要‘放告’,請示‘公堂’設在何處,縣里好早早預備。”
劉天鳴使勁搖著頭:“天氣太熱!”
意思是天氣太熱,坐堂問案,一大苦事,所以不放告。張華山一聽這話,越發放心,趁機巴結:“是,是,天氣太熱。大人勤勞國事,太辛苦了。縣里早備下了行館,起居供應,比較方便,請大人移節進城吧!”
“費心,費心!”劉天鳴拱一拱手,“這里清靜涼爽,很好,我只住一宵,明天趁早涼趕路,一動不如一靜了。”
“恭敬不如從命。”張華山站起身來,“學里孫老師,聽說是大人的同年,多年不見,想來要一敘契闊。卑職不敢耽誤大人的工夫,明日一早再來伺候。”
“不敢勞步。”
“禮所當為。”張華山又說,“我馬上派驛丞來聽候傳喚。大人有什么話,盡管吩咐他好了。”
“好,好!承情不盡。”
張華山自覺這番應付十分漂亮,劉按院看來又是個極忠厚的人,外間的傳聞完全不確。再加上孫老師從中斡旋,不但這一次安然無事,連下次按臨,都不會有什么風險。所以心滿意足坐了轎子回城。
劉天鳴也覺得自己的處置不錯。他精于風鑒,一看張華山的神態,再聽他那番花言巧語,就知是個滑吏。這種人最不好對付,先把他穩住了,慢慢收集證據,一下子把他剪除,確為上策。
因為覺得張華山不好對付,連帶對老同年孫老師也存著戒心,怕他已被知縣收買,說了真話,會泄露出去,所以相見之后,歡然道故,卻只敘舊,不談宿遷的情形。
由于劉天鳴的堅持,彼此以“老年兄”相稱。張華山所送的一席盛筵,也只有這兩位“老年兄”享受。酒已半酣,反是孫老師忍不住,腹中有許多話要說,礙著伺候的下人在旁,欲言還休,頻頻回顧。劉天鳴察覺到了,便使個眼色,示意他們回避。
“老年兄!”孫老師略帶不解的神情,“聽說你在蜀中有‘青天’之稱?”
那是疑問的口氣,劉天鳴還不知他的用意何在,只好客氣著說:“哪里,哪里!”
“老年兄的清風亮節,我是素來知道的,此番南調,真是東南黎庶之福。”
這時候他看出孫老師的本意來了,是真心稱頌與期望,并非有意試探他的態度——由于這一點把握,他才撇開無謂的應酬話,談到正事。
“張某在本地的政聲如何?”
“你精于風鑒,看此人是何等樣人?”孫老師帶著一絲鄙視的笑容反問。
“是個會做官的人。”
對于劉天鳴的審慎的回答,孫老師似乎大為失望。“你就看得他會做官嗎?”他問。
“老年兄!”劉天鳴正一正臉色,很鄭重地問,“你話中有話,請道其詳。”
孫老師卻又不響了。但是,劉天鳴已看得很清楚,他是深深不滿張華山,不過賦性膽小,不敢暢所欲言,所以先教他寬心。“你不必怕!”他很直率地說,“這一次我按兵不動。你有話盡管告訴我,張某絕不會知道你說了些什么。”
“張某我倒還不怕,我怕的是——”孫老師很吃力地說了兩個字,“衛虎。”
“我知道!我知道衛虎是宿遷一大害,簡直就是一條毒蛇。”
“對了!”孫老師拍著手掌說,“形容得一點不錯。”
于是他斷斷續續地說了衛虎許多為非作歹、強兇霸道的行為。劉天鳴很冷靜地記在腦中。
“老年兄,我還有件為難的事,”說到臨了,孫老師道出來意,“張某有一包金葉子托我送來,我怕你收,又怕你不收,心里矛盾得很。”
劉天鳴省得他的意思:收了是受賄,變成他陷老年兄于不義;不收,他自己受人之托,在張華山面前不好交代。
考慮了一會兒,他想到一個絕妙的處置辦法,但對孫老師這面的情形,不能不問清楚。“恕我直言!”他說,“老年兄可曾受了張華山的好處?”
“有的。”孫老師也答得很率直,“他派人替我設法置學田,又叫巡檢每日供應食料。”
“學田是學里的,只要你不染指就可以了。供應食料,倒是尊師重道的好事,也不妨。”劉天鳴問,“可還有其他好處?”
“沒有!”孫老師有些不悅,“老年兄難道還信不過我?”
“不是這話,不是這話!”劉天鳴以歉疚的聲音答道,“我是怕將來害你為難,非得問清楚不可。既然如此,那就無所顧慮了。”
聽得這樣的解釋,孫老師方始釋然,便指著那包金子問道:“那這包東西——”
“你不必怕我不收,更不必怕我收!且看我處置。不過,老年兄,須煩你揮灑數行,把此物的來龍去脈,說個明白。”
孫老師不明他的用意,未免遲疑,只是一向拙于言辭,心中有好些話要問,卻說不出口來,兩眼怔怔地望著劉天鳴,好半天才說了句:“你要我寫我就寫!”
聽這語氣是無可奈何,看他神情是有所顧慮。劉天鳴便安慰他說:“老年兄只管放心!寫此數行,無非請你做個見證。”
“見證?”孫老師問,“在哪里做見證?”
“這也還不知。”劉天鳴說,“總有那么一天吧!”
話越說越玄妙,也越啟人的疑竇。孫老師取筆在手,只覺無從寫起,放下筆搖搖頭說:“這可真是難倒我了!”
“老年兄,我跟你實說了吧!”劉天鳴看了看周圍,招招手把孫老師邀到面前秘密低語。
說不到三五句,孫老師叫了起來:“原來如此!我知之矣!知之矣!”
一知道就好辦了,孫老師提起筆來,一揮而就,把這一包金葉子的來源、用途、送交劉天鳴的經過,原原本本寫在上面,最后署了自己的官銜姓名,還加了一個花押,表示是他親筆所書。
于是劉天鳴親自打開書箱,看了一會兒,挑出一部書來,名叫《洪武寶訓》,一共十五卷,分訂成“元、亨、利、貞”四本;大字殿版,黃綾封角,裝潢極其講究。這部書是取它的版口大,便于夾藏金葉子。一葉一葉在書中夾好,然后把整部書用木板夾緊拴住,取紙來重重封裹,包成四角方方的一個長方形紙包。
孫老師雙手捧起,掂一掂分量,搖著頭說:“不妥,不妥,不像一部書。”
“像什么?”
“倒像一方硯臺。”
劉天鳴也試了一下——書頁中夾著金葉子,分量加重,果然像一方硯臺。“那就當它一方硯臺好了。”他說。
于是取一張朱箋,他提筆寫道:
端溪舊坑石硯一方留奉
無虛上人清玩
少鶴手緘
“你不怕他識破機關?”孫老師問。
“怎么?”劉天鳴不解地問,“哪里露了破綻?”
“‘無虛’者,‘無須’也!無須有其人。‘虛’字更刺眼,‘子虛烏有’,一望而知。”
“哪里是‘子虛烏有’,確有其人,是蜀中的一位高僧,我借他的聲名來用一用。”
“噢,真有其人就不礙了。”孫老師欣快地說,“這樣處置,一定瞞得過張華山。”
張華山當然做夢也想不到,那一包金葉子變成了一方“端硯”;他也沒有想到,老實無用的孫老師,居然也會說假話——說劉天鳴欣然收受了他的“敬意”。因此,第二天再來謁見巡按時,神情顯得格外輕松自如。
陪著說了半天的閑話,快要起身告辭時,劉天鳴叫人把那方“端硯”捧了出來。“有件小事奉托。”他說,“我有個方外至交,蜀中青城飛赴寺的無虛老和尚——”
他說,無虛老和尚曾到貴陽去訪他,說要到海內四大靈山之一的海州云臺山來觀滄海,預定在云臺山法起寺掛單。無虛性好翰墨,寫得一手好字。他在旅途中購得一方端硯,正好留贈無虛——宿遷離海州不遠,特為托張華山轉交。
“是,是!”張華山滿口應承,“不知那位老和尚到了云臺山沒有?”說著親手把那部《洪武寶訓》收存了下來。
第二天,將劉天鳴恭送出境,張華山算是松了口氣。不過奧援越多,靠山越硬,升官發財的路子越寬,所以他把衛虎找了來,談起劉瑾的那條路子。
“衛虎,”他說,“眼前這一關是過去了。將來有沒有麻煩,還不知道。你以前說的劉公公那條路子,現在怎么樣了?”
“回大老爺的話,正在走。”
“要加緊些!”張華山扳著手指算了算,“后天是中元,離八月中秋還有一個月。我想這樣,趁送節禮為名,我們好好替劉公公備一份重禮。你看如何?”
“是。”衛虎問道,“大老爺看這份禮該多重?”
“那要問你。我想,總有個‘行市’吧!”
“是的。大致有個行市,三等九級,一分價錢一分貨。”
“你倒說說看!”張華山心想,有了行市,事情越發好做。就怕沒有行市,是個無底洞,那就不知道什么時候才填得滿。
“一百兩銀子登‘門簿’,五百兩銀子遞一張帖子,一千兩銀子見一面。能見到一面,小事情就不怕了。”衛虎又說,“倘或出了大漏洞,另外再論價錢。”
“五百兩銀子遞一張帖子,這句話什么意思?”
“意思是說,大老爺的名帖,劉公公看得到了。”
張華山想了一會兒,躊躇著說:“光是看到帖子沒有用,他哪里會記得我的名字,見一見呢?我又不能無緣無故上京里去,這件事倒有些為難。”
“大老爺,我倒有個主意在此。”衛虎這樣說了一句,停下來看看張華山。
衛虎是張華山時刻不離的一顆“智珠”,向來他說什么,“大老爺”聽什么,此時話說半句,令人奇怪。張華山便一迭連聲催促:“咦,你怎么不說下去?快說,快說!”
“我說了,大老爺休生誤會,疑心我平時瞞著大老爺‘吃獨食’。”
“這叫什么話,我們在談京里的事,與這里有何相干?”
“話不是這么說。”衛虎做出極其鄭重的神情,“我平時對大老爺忠心耿耿,承蒙大老爺也以心腹看待,言聽計從,為此我要替大老爺想一條又省事、又得力的路子。這純然是我借箸代籌,與我自己毫不相干。不過我要是說了,大老爺心里或許會想,原來如此,這必是衛虎的經驗之談,以后倒要防他一手。果真如此,我寧死不說。”
“咳!你太多心了。衛虎,你我之間,何來猜疑?你盡管放心,我知道你的忠心。”
“是!”衛虎停了一下說道,“劉公公日日陪侍皇上,也實在難得有工夫——說句不怕大老爺見氣的話,天下十五省,一百四十府,九十三州,一千一百三十八縣,劉公公怎記得那么許多?不要說見過一張帖子,就算見過大老爺本人,也未見得能印在腦筋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多靠劉公公貼身一個小太監叫賈桂的替他記著。所以走劉公公的路子,有個捷徑,就是先打通賈桂這一關。大老爺一共備一千二百兩銀子,五百兩送劉公公,二百兩是門包,另外五百兩送賈桂。只要有他得便說一聲宿遷縣令張某某如何‘孝順’,大老爺就指日高升了。”
“對,對!”張華山大為贊賞,“事不宜遲,你就上京去走一趟吧!”
這句話,衛虎卻答應不下,遲疑了一會兒,只好實話實說。
“大老爺,”他躬身說道,“衛虎的女人,死了好幾年了,沒有留下一兒半女。‘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衛虎托大老爺的福,精力也還夠得上,所以同事好友都勸我續弦,就在本月二十四日辦喜事。有心想請大老爺吃杯喜酒,卻又不敢屈尊,所以還不曾稟告大老爺!”
“噢!那是好事,可喜可賀。上京的事,慢慢再說吧!”張華山滿臉笑容地又說,“喜酒是要吃的,不過不便到你那里去,你送到衙門里來。”
“是,是!”衛虎一迭連聲地說,“到那天我送一桌席來,請大老爺、夫人、公子、小姐吃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