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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太璞心里的難受,直如海濤翻騰。師父若責他打他罰他,他亦情愿領受,只是這一意回護,卻讓他消受不得。師父嘆了一聲,又道:“你這次僥幸,倒虧了葳蕤那孩子。我聽說她那腳傷,是叫狐妖算計了。好好一個姑娘,落得殘疾,咱們卻不能不負些責任。”
石太璞心里一驚,仰面道:“師尊!”師父擺了擺手:“她倒也懂事,允了我不將此事宣揚。如此你在道派,也能聲名不墮。”他嘆了一嘆:“我的衣缽,按著門規(guī),你是不能繼了。這倒無妨,我原本也想著,不要你一世過這清苦日子。既是如此,不如順水推舟,你娶了她罷。”
石太璞一時絕望,如墜冰窖,哀聲道:“師父!”他師父忽然嗽喘不止。石太璞趕忙爬起,撫了他背,問道:“這是怎么了?”他師父勉強抑住,搖了搖頭:“無妨,為你拔毒,損了些真元。”他抓住石太璞手臂:“我知道你不情愿。可為師這番打算,已是對你最好的周全。太璞,男兒在世,比之兒女情長,更重在立足之地。你已受狐妖算計,為師可見不得你再被道派唾棄,弄得一無所有啊。”
石太璞哽了嗓子,勉強道:“可是葳蕤她要挾師尊?”師父淡淡一笑:“并無分別。你師父也非受人要挾之輩。我允了她,說到底還是為了你。”石太璞扶了他師父手臂,緩緩跪下,只怨自己不曾死在那林子里。他想起長亭,恨得身子亂抖,暗暗咬牙:“也罷,你為了留住我,如此不擇手段。那么我便娶了別人,叫你往后千年,悔不當初!”
石太璞所中之毒,原也不深。只是翁老二陰損,只要叫他吃夠苦頭。養(yǎng)了些時日,他身子漸復,行動如常。峨眉山派人過了定禮,終南山絕不會叫石太璞親自操持,更襯了翁府那段日子不堪。他日日伴在師父身側,得空便與師弟們較習法術,只求不得閑,不必想起長亭。
然而葳蕤三五日便來滋擾。終南山皆知他倆大婚在即,每每葳蕤來找石太璞,眾弟子都會意躲了。周遭無人,葳蕤顯了原形,言語刻毒,一句話十個字倒有三個長亭。她撿那刻薄的說,挖苦石太璞與她有染,每每總要挑弄的他怒極,方才滿意而去。
石太璞至此極怕見她,然而心下的痛恨,卻只沖著長亭。有時葳蕤離去,他一人獨處,想到長亭,仿佛她又在眼前,亭亭而立,巧笑顧盼,卻伸出手來,直掏了他的心,慢慢擰得粉碎。他知道她做這些,并非負心,無非戀他太過。越是這般,他越是恨她,恨她毀了他們眼見即得的,靜好歲月。
這一日早課散了,石太璞伴在師父身側,伺候他讀經(jīng)。如今終南山上,只有師父身邊,葳蕤不敢來擾,他因而越發(fā)不愿離去。屋里靜悄悄的,只聽書頁偶然翻動之聲,夏日將盛,窗外蟬聲唧唧,石太璞忽然想起,長亭替他做鞋的那個午后,也是這樣的天氣。了無聲息的院落,她那鬼祟模樣,被他捉住后滿面暈紅的嬌態(tài)。他微微一笑,仿佛又回到那時,握著她的手,看她一腔心思,傾泄無遺。
也不知怎地,他轉念便是竹林小屋的一晚。她驚慌嬌羞,在他懷里微微抖著身子,讓他恨不能傾盡全力。他全身電擊似的一麻,周身血液忽然被抽得空了,倒吸一口涼氣,看見自己仍然舍不得她,忘不了她。
便在此時,忽有弟子扣門,喚道:“師尊!”師父漫應一聲,那弟子恭敬而入,稟道:“師尊,巡山師兄們圍了只狐妖,她口口聲聲,只說要見師尊!”石太璞便似被雨神鞭直抽進心里,臉騰得白了。他師父會意,卻并不看他,只說:“狐妖見我做什么,可是笑話?”他擺了擺手,頭也不抬:“你們按規(guī)矩辦了。”
石太璞低頭站著,一雙手捏得骨頭都要碎了。他恨她糾纏,又怕她被師弟所傷。他師父淡淡道:“你若著實放不下,就去看看,莫傷她性命罷了。”石太璞不敢動,他師父轉臉來:“去斷了情份,于你于她,都是好事。她日后若不作孽害人,為師也不傷她就是。”
石太璞領了師命,前去這一路腳下發(fā)飄。他已許久不曾見她,可他又極怕見她動情。有一件事,她或許不知道,那一夜他們跨了那條檻,石太璞便做了被趕出師門的準備。
可她等不得,露了本性。
石太璞趕到那里,十幾個白衣弟子已長劍森森,將長亭團團圍住。他見她近在眼前,卻忽然不敢上前,背靠了一棵樹,想到要親口說出絕情之話,不由閉了眼睛。林中忽然鳥雀乍起,嘈嘈聲中,便聽有人道:“你來做什么,是喝我的喜酒嗎?”
這聲音如同鬼魅,石太璞哪里聽不出來。他慌忙瞧去,只見葳蕤歪著步子,慢吞吞走到長亭近前,笑道:“我正要設法告訴你。”
那夜之后,長亭四處尋不到石太璞,心里擱不下,只得厚了面皮,找上終南山來。她不敢說尋石太璞,只說要找他師父,他如在山上安穩(wěn)便罷,如是在外遇危,也好叫他師父得知。
長亭卻不料見著葳蕤,聽她提及喜事,不知何意。葳蕤團團抱拳,朗聲道:“各位師兄,她雖是狐妖,卻救過我一命,與我有些交情。請各位給個面子,留她一條性命。”眾弟子面面相覷,一時難以決斷,葳蕤如今身份不同,他們倒不敢得罪。葳蕤笑向長亭:“我轉眼要同終南山大師兄成婚,若非如此,今日也難救你。”她又抱了一禮,道:“各位師兄,便饒了她這一次,日后再遇著她,小妹絕不插手。”
她后面那話,長亭一字也聽不見,只是問道:“大師兄是誰?”葳蕤笑道:“他叫石太璞,你聽說過嗎?”長亭本不想說話,卻聽見自己在問:“他要與你成親了?”葳蕤點頭笑道:“終南山與峨眉山結親,道派幸事,那一日想來熱鬧,只可惜你不便觀禮。”
長亭聽了,點了點頭,自言道:“那么想來,他也沒什么大礙了。”她轉身便走,那一眾弟子長劍哄然,直攔了過來,長亭便似不知一般,仍向前走,手臂哧得一聲,便撞上一柄利刃,血透白裙。她仍自顧前行,眾弟子見了,不便下了殺手,劍尖微縮,仍劃得她周身上下,鮮血淋漓,白裙之上,便如血桃朵朵,竟相綻放。
葳蕤直等她過了劍陣,方才笑道:“各位師兄,我已請了師尊的話,真正留她一命,與你們絕無干系。”眾弟子聽師尊放話,不由收了長劍。石太璞在那樹后,捏著樹干的手,直破了皮,滲出血來。
葳蕤隨著一眾師弟回山,路過那棵樹,側頭瞧著五個血印兒,她稱心一笑,舒暢透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