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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家辦喜事,熱鬧了一天,市集無人不知。夜深人靜,想來洞房花好,翁府門外,清冷月色之下,獨立著葳蕤。她等在這門口,要眼瞧著府上高懸紅彩,化作白奠。翁家老二得意洋洋,向她取笑石太璞與長亭越禮,反叫他撿了便宜。葳蕤聽了,酸痛入骨。她眼中是翁老二口沫橫飛,心里是石太璞榻上迷情,恨不能一刀結(jié)果了老狐貍。
她忽然想,若是石太璞死了,她活著有何趣味。恨著他,仿若一事未了,也是個盼頭。此時瞧著翁府朱門,深知事難挽回,她的恨走到了盡頭,反倒有些空落。
春夜意暖,她仍裹了斗篷,周遭月色,寒浸浸直侵肺腑。翁府朱門,良久悄靜,不知他此時何為。擁她入懷,柔情相顧,或者癲狂謔浪,纏綿無休。她冷冷一笑,青丘之后,她參得透了,哭喊作態(tài),此技雕蟲,刀光雪亮,方能致命遂心。
她木然盯著夜色樓臺,不意卻有身影,順了粉墻黑瓦,一呼嚕滾下,重重砸落在地。葳蕤一驚,退步隱在草木之后。那身影撲臥良久,掙扎而起,并不辨方向,只知遠(yuǎn)離翁府,胡亂踉蹌。葳蕤心中一動,此時此境,除了他,再不會有別人。她展了斗篷,拖著跛腳,奮力跟去。
石太璞疼如釘板纏身,每行一步,便似刀尖在腹中惡剜。他嘴邊黑紅混了殷漬,也不知是中毒所嘔,還是咬破了唇齒殘留。惶然轉(zhuǎn)進(jìn)山林,萬千心意,皆化飛煙,唯有一念,便是死,也莫死在長亭身畔。
喜服之紅,仿佛昨日遙夢,緇衣苦素,方是今朝實境。他刻意脫了鞋,絕意斷了情。這時足下夜露猶寒,尖石如刃,然而切割之苦,此時只作輕撓。他當(dāng)她溫順體貼,她卻陰損盤算。師命難違,這四字于他重愈千金,在她只是負(fù)心托辭。她爹要魅果,二叔要登仙,她要他長伴身側(cè)。這一座翁府,宛若陰曹,只恨不能將他周身上下,盤剝干凈。
又一波絞痛漫涌,石太璞痛得難忍,他倚了樹,只覺身下糙礪,可比那翁家高床,叫他心安。他無力相抗,由著疼痛翻動,未幾煩惡猛然涌上,翻身扶了樹便嘔,黑血成片噴出,直打得草葉啪啦啦作響。這個身子他再控制不得,栽在泥塵之上,意識漸次退場,蒙蒙暈白,彌漫而來,他并不知這是哪里,未知埋骨之處,竟如此凄涼。
他身受斷情之痛,只愿就此罷局,但求來世,再莫遇上長亭。他眼睫閃動,將要閉目之際,朦朧瞧著半截身影,歪歪斜斜,慢慢晃了過來。
葳蕤到了身邊,石太璞已然暈迷。她從斗蓬中探出手來,觸他鼻息猶存,心里瞬時轉(zhuǎn)了無數(shù)念頭。他那日在田鼠精去后,曾問她為何不將長亭之事稟明終南,便像流星一耀。她這一段悔得腸青,捏了這一張好牌,如何傻得不用,非要自作聰明,以為智計無雙。
落定了主意,她伸手輕撫他面頰:“我舍不得你死,我想看著你,生不如死。”她咯咯一笑,讓人毛骨皆悚。她俯下身來,在他唇上吻了一吻,伸一指輕抹嘴角沾染血色,聲音柔軟,像是從來深情:“從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了。我知道你不情愿,可我偏生喜歡,看著你不情愿。”
長亭并不知石太璞落在葳蕤手中。洞房花燭,轉(zhuǎn)眼煙消云散,好似種種甜蜜,不過春夢無痕。她瞧著那雙被他丟棄的鞋,忽爾翻身往外跑,她二叔一把扯住了,道:“你去哪里?”長亭猛然掙開:“他這樣子,一個人在外可怎么處,我要去找他。”
二叔一把掏她回來,問道:“你可是要紅亭去配了藥?”長亭雙目無神,恍惚道:“你如何知道?”二叔嘆道:“我那日遇了紅亭,瞧了那方子,怕她姑娘家不便,便替你跑了趟藥鋪。你且給我說實話,那方子從何而來?“長亭只急著要去尋石太璞,脫口便道:“我從青丘聽來的。”二叔立作痛悔之色:“傻丫頭,咱們青丘的藥法,如何用在他身上?那些狐兒怕受情傷,下得都是猛藥,有幾個顧念別個的?”
長亭一聽此言,心下慌亂:“難道真的是我,親手害了他?”二叔道:“所幸這方子并非毒劑,他雖一時損了身子,不至于殞命。只是他對你,對咱們翁家的這一番誤會,怕是再難澄清了。”長亭心間宛受重?fù)簦眍^微甜,一口鮮血便嘔了出來。
她二叔見了,暗急道:“哭啊,哭啊,你倒是哭啊,吐血管什么用!”長亭搖了搖頭:“他便是恨我,也得讓他好得了再恨。我此時斷不能丟他一人在外面。”她掙了二叔要走,她二叔心下忽起煩燥,猛祭妖靈,重重一掌擊在她后腦,長亭頓時失去知覺,軟倒在地。
二叔瞧著,冷哼一聲:“只要叫你們再無相見之日,只要叫你天天受磨折之痛,我就不信,你哭不出來。”
石太璞醒來之時,卻是個深夜。他張口便喚長亭。然而這一聲輕吟,并沒人聽見。他睡在熟悉的床上,并無錦被如云,也無芳澤幽浮,身上的棉被用得久了,透著陰涼。桌上一燈如豆,照著素墻凈室,他很快就知道,這是終南山。
回憶洶涌如獸,將他從頭刷到了腳,他微微側(cè)臉,卻躲無可躲。大喜之前,他唯一隱憂,就是這師命難違。她一向若無其事,從不曾抱怨糾纏。他只當(dāng)她體貼,萬萬料不道她定了招式。他睜著眼睛,只將墨夜看到魚白,屋外輕起人聲。再推門之人,絕不會是她。
屋門仍是開了,咿呀一聲,有人進(jìn)來,腳步微跛。石太璞看她端了銅盆,擱在桌上,絞了帕子,轉(zhuǎn)身走來。她并不知他醒了,猛然瞧他睜眼,不由略退了一退,很快就微微一笑:“你終于醒了。”
石太璞皺了眉頭,問葳蕤:“你怎么在這?”葳蕤不答,在他身邊坐了,用那帕子給他擦臉。石太璞側(cè)身躲了,目光幽幽,看她如同看著惡狼。葳蕤冷冷一笑:“你不用這樣。若不是我聽翁家老二說了長亭設(shè)計,又怎么會連夜趕去翁府,湊巧兒救了你,送回師門?若是論起,我如今是你救命恩人。”
石太璞此時極怕聽見長亭,身子不由一縮。葳蕤見了,露齒一笑:“你沒想到吧,她央著她妹妹去配得藥,卻偏讓翁老二撞著了。”她搖了搖頭,嘖嘖連聲:“真看不出,翁長亭心計深沉,讓人嘆服。她居然要她妹妹去配這淫藥,只要留你在身邊,日日陪了她尋歡作樂。”
石太璞低吼一聲:“住口!”葳蕤咯咯輕笑:“不愛聽嗎?”她伸手去摸他的臉,石太璞一把甩開了。她并不在意,笑道:“自輕自賤的是你自己,可沒人逼你。”她從從容容站起,道:“你師父一會便來,他會告訴你的一個好消息,補償了你的......”她忽然俯身,緊緊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說:“洞房花燭。”
早課結(jié)束之后,他師父來了。石太璞情知躲不過,掙扎下床,跪在地上。他師父卻不說話,過了良久,長聲一嘆:“你那滿身的妖氣,我居然一再不察。這一事,過錯在我。”石太璞眼眶一熱,伏身于地,低低道:“師父......“
師父扶他手臂:“起來吧。那毒雖不深,卻也傷身。”石太璞不肯。師父嘆道:“你也莫怪那狐妖。人妖殊途,本是上天劃下的道道,誰也脫身不去。她諸般設(shè)計,出于本性,萬古江山,你見過哪個不為自身打算?”石太璞道:“我辜負(fù)師恩,無顏再留于師門,求師父責(zé)罰。”師父聽了,卻不樂意:“我費盡心血,將你拉扯成這般,就為個狐妖,便要你掃地出門嗎?親者痛,仇者快,你莫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