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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太璞眼中的平靜,比之憤怒,更讓長亭不安。
她獨自在房,等著石太璞換了喜服來見。然而等來了翁老爺,她爹要她在大喜之夜,給石太璞下藥,為著控制他,去取青丘魅果。長亭暗想:“要說服爹爹,好比讓石頭開花。若推拒了他,防不著他們另想心思。不如應承下來,做不做卻在我。”她盡力忽悠她爹,不曾想叫石太璞聽個清清楚楚。
長亭勉強笑道:“你幾時來的?”心里卻道:“他若誤會我,也是應當,畢竟聽了我親口所言。”誰知石太璞一撩袍子,跨步進屋,問道:“那是什么藥?”長亭見他開門見山,只得掩了屋門,摸出藥來:“聽說吃了,便迷了心神,聽人擺弄。”
她將那藥粉兒拆了,傾在花架上一盆蘭草里,又伸手撥了土,將那藥粉摻得碎進泥里。石太璞見了,卻說:“你爹爹說你媚術精深,我瞧不見得。”長亭一驚:“我那是哄著他的。我何曾向你使過媚術?”石太璞咦了一聲:“你昨晚,不是使了的?”長亭臉忽拉一聲紅比吉服,跺腳轉身要走。
石太璞牽了她笑道:“一句話就惱,這脾氣過了門改改罷。”長亭偏臉不理。石太璞哄著她說:“我原是讓你瞧瞧,這喜服可合身。”長亭這才注意到他換了吉服袍子,她瞧他豐神俊朗,想他過了明日,便是自家夫君,不由燦然一笑。
石太璞問:“好看嗎?”長亭笑而點頭。他拉她坐在床沿,低聲道:“我只盼著明日早些兒到。”長亭柔情牽動,依在他懷里。石太璞說:“今日你二叔來找過我。”便把翁家要他取魅果一事說了。長亭面色忽紅忽白,心想:“我爹爹這樣糊涂!這些話同我說說罷了,去向他說,可不是賣了女兒求魅果?”
石太璞見她皺眉低吟,便說:“長亭,你若定了心意,情愿跟我飄零,若有什么心思,可別再瞞著。”長亭不吭聲。石太璞扳過她臉,強她看著自己,皺眉問道:“你修那雪狐,如何不說?”長亭眼中一絲黯然,雖逝如電閃,卻烙在石太璞心底。
她躲開目光,淡淡一笑:“這世上的好事,哪能都叫我得了。”石太璞忍了忍,終究問道:“我總說師命難違,你心里也不曾抱怨嗎?”長亭卻迎了他雙眸,皺了眉頭:“若有那一日,你真會棄我而去嗎?“石太璞看著她,卻答不上來。半晌忽道:“我替你,設法取了青丘魅果,好不好?”
長亭心下失望,卻說不出口,只搖了搖頭:“青丘魅果,是不是吃了成仙,那也未必。我二叔說的,也不過是他推測罷了。”石太璞聽了,心知這事與她無關。只是別處隱憂,卻又載沉載浮,暗想連補償的法子,也不曾有。
光陰易老,轉眼便是第二日。石太璞按著規矩,頭晚睡在竹林小屋。這日他起了大早,先去父母墳頭灑掃祭告,念及身臨大事,師尊卻毫不知情,又有些負疚。他臨行之前,將那雨神鞭并著□□銀箭包了,撬了床后一塊墻磚,悄悄藏起。他帶著它們行走慣了,出門之際,忽爾覺得只身一人,仿佛便要永決。
想來好笑,不過成親罷了。他帶了門,轉出院子,穿過竹林,向翁府去了。
翁家張燈結彩,喜氣沖盈。翁老爺雖是狐妖,卻很是尊崇人間禮法。石太璞便像個擺設,被他一忽爾擱在這里,一忽爾又擱在那里。他瞧著滿院賓朋,也分不清是人是狐,但他在青丘勉強識得的幾只靈狐,都不曾來。包括九尾。
勉強熬了過禮迎賓,石太璞只覺這半日比練功還累。他瞅個空子,悄悄拐進后院透氣。此處賓客罕至,倒是清靜幾分。他正晃悠著閑走,忽聽花木另側,有人笑道:“翁家是嫁女兒,還是娶女婿,如何那男的家里,一人不見,還借了翁府辦喜事。”另有人接道:“你不知道嗎?那姑爺原是個孤兒,無家無業,只因生得好,叫翁大小姐瞧上了,便纏著她爹要嫁。”先前那人驚道:“我只聽說女子憑了姿色攀枝頭,卻不知男人也這般......"便有人噓了一聲笑道:“不提,不提,好歹人家辦喜事,別叫人聽了去。”
那起子聲音邊笑邊談,漸漸遠去。石太璞站在那里,只氣得咬碎鋼牙,良久一嘆,想這世人毒口,真正不下于妖物。他暗暗立志,明日便辭了翁家,帶了長亭避得遠些,免受小人口舌。然而心里一脈,卻有些惆悵:“她若不是靈狐,終南山此時亦是彩燈高掛。既便山上不方便,師尊必然下山主持。”他身為終南首徒,在道派從來受人敬重,此時聽了踐踏,難免不樂。
長亭卻在屋里,靜候吉時。她嫌那喜紗憋悶,扯了不罩,又記掛石太璞一人在外,可曾吃她爹掛落。皺眉想想無計,偷偷拿了小冊子細瞧,上面授些秘術口決,她原先看不懂,現下只覺臉上作燒。今晚大喜之夜,洞房一事再躲不過,她合了冊子暗想:“紅亭做事果然粗疏,那藥如何拿不來了?”
她正念叨,便聽紅亭歡叫一聲:“姐姐!”一步蹦了進來。她今日刻意打扮,水靈靈十分漂亮。長亭笑道:“我正要找你。”紅亭從腰間摸出一包藥粉,夾在指間搖了一搖:“可是為了這個?”長亭一見歡喜,站起身來去接,紅亭卻將手舉了高高,沖她眨一眨眼:“姐姐,你給我說句實話罷,這藥真是治頭暈的?”
長亭臉上微紅,只說:“你快給我,我等著用呢。”紅亭呵呵一笑,將那藥遞給長亭:“姐姐,你這般掛記姐夫,可真是世所無雙。”長亭只當那藥鋪嚼舌,她本心虛,更不愿多問。搶了藥粉細細收在身上,正要教訓紅亭幾句,便有喜婆子敲門進來,笑道:“大小姐,吉時到了,你且出去坐了轎輦,讓姑爺應個景,迎你拜堂。”
長亭便丟下紅亭,由著喜婆丫頭替她整頓妝容,罩了紅紗,攙出房去。紅亭無事,便在姐姐屋里東翻西翻,一時扯開妝臺屜子,見那同心結可愛,拿了把玩。轉眼又瞅見一只蠟丸,滾在一側,她拿了細瞧,不知可物。便在此時,走廊里有小狐叫道:“二小姐,二小姐,你快些來,大小姐拜堂,你如何不來!”
紅亭聽了,將蠟丸一丟,關了屜子便跑。她跑得遠了,蠟丸咕嚕一聲,滾下妝臺,直滾進床下去了。
翁家設了高輦,攀紅結彩,權作花轎,長亭便安頓在輦中。一時鞭炮齊鳴,禮樂高揚,長亭知是吉時到了。她半揭蓋頭,隔了輦上垂落的紅紗,隱約瞧見石太璞緩緩走來,回想一路曲折,也不知是喜是酸。遙迢數步,石太璞卻走得極慢。好容易到了跟前,翩然一陣風過,那紅紗蕩起,長亭未及擱下蓋頭,正瞧著他站在外面。
她與石太璞相處有時,從未見他如此面色柔和。他向來儉素,黑袍峻拔,白衣飄逸,如今吉服在身,更撥動心弦。她瞧得入神,石太璞面色不動,眼睛里卻微微一笑。長亭忽得擱了面紗,只覺心撞如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