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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太璞探手入輦,攙她出來,和著禮樂悠揚(yáng),步入廳中拜堂。翁老爺高坐其上,暫作喜色。眾狐環(huán)列在側(cè),捧了花生大棗,金屑銀花。石太璞同著長亭跪定,應(yīng)了司者喊禮,三拜結(jié)親。長亭偷瞧石太璞神色,只覺他莊重嚴(yán)然。
喧鬧聲中,長亭先進(jìn)了洞房,石太璞自在外酬酢。等著紅亭帶了喜婆丫頭,一陣哄樂取笑罷了,人聲漸散,只留長亭在屋。長亭方才松了口氣,想起兌藥要緊。她扯了喜紗,先去門邊瞧了無人,躡腳回了房中。
床邊一條長幾,擱了合巹酒,并兩只月白杯兒。長亭掏出藥粉,揭了壺蓋,將藥粉抖進(jìn)酒中。才傾了四成,她忽然一驚,收了手想:“這冊子是我青丘所出,雖都是些補(bǔ)藥,也不知摻了一起,可與他體質(zhì)相沖?第一次使,不如手下緊些好。”便收了藥粉,將酒晃勻,依樣兒放好。心下又自警:“一會飲這酒,可別傻喝了,只傾在袖中罷了。男人吃的藥,誤吃了回頭上火。”她一切操持定了,靜下心來,才覺額上一片細(xì)汗,回想自己那鬼祟模樣,不由好笑:“又不是害他,弄得這般神神鬼鬼。”
她一時專注,并不知她二叔,隔窗透了妖靈,見她傾了藥粉,便閃而不見。
外頭直鬧到夜深,方才散了場。石太璞推門進(jìn)來,卻見長亭罩了喜紗,乖乖坐在床沿。他返身掩了門,取了秤桿,將長亭那喜紗挑了。她在那燈下坐著,紅妝襯了雪顏,壓卻嬌花無數(shù)。石太璞一笑,俯身在她唇上一吻。
長亭卻嗅他身上酒味,皺了眉:“極少見你喝酒。”石太璞嗯了一聲:“成親也是頭一回。”便向那床上一倒。長亭推他:“合巹酒卻還沒喝。”石太璞搖搖頭:“喝不動了。“長亭道:“哪有成親不用合巹的?快起來罷。”石太璞喃喃道:“你家禮數(shù)可真多。”
他勉力撐了起來,心想:“這事莊重,就這一回,可別留了念想。”晃晃悠悠走到那小幾前,親手將酒斟了兩杯,拾起遞了長亭一杯,微微一笑。他身后龍鳳雙燭高燃,越了他映著長亭,彤裙曼影,金翠偷光,只襯得貼金雙喜奪色,床前綃帳緋糜,遍地丹朱細(xì)毯,一室喜色,但令此身輕搖,恍似脫了人間。
長亭接過酒來,依禮雙拱而讓,兩個相視一笑,各自飲盡,長亭只將那酒潑在袖里不提。石太璞擱下杯子,摟過長亭,低聲問了:“這禮可都全了?”長亭笑而點(diǎn)頭。石太璞一手摸了她臉,笑道:“莫再喝酒了,否則這洞房要空負(fù)。”長亭靠在他懷里,霞飛雙面,妙目流波,只瞧得石太璞把持不定。
他手上用力,正摟緊了她。忽覺丹田處便似鋼針狠狠一扎,只痛得身子一抖。他微微變色,暗想:“難道吃錯了東西?”誰知念頭還未轉(zhuǎn)完,那鋼針忽作一束,惡狠狠只管刺來,石太璞便像被人狠擊胸腹,倏得彎下腰來。胸中煩惡,盛如濤水,翻波涌來,他再約不住,一口黑血,直噴得長亭滿肩。
他那身子,一時間脫了意識,倒騰不休,逼得石太璞跪在地上,口中黑血,噴薄而出,只將那朱砂絨毯,染得潑墨一般。長亭嚇得臉色剎白,扶了他半邊身子,說不出話來。石太璞額上青筋爆盡,忽而回頭盯了長亭,一雙星眸紅得滴血,恨道:“你還是下了手。”
長亭腦子跟不上,見他眼中怨毒,恨了自己入骨,急道:“我不知道那藥……”石太璞聽了,腹中鋼刀亂攪,不及心口悶痛,忍不住□□出聲。長亭腦子飛轉(zhuǎn),只想到可是紅亭出了錯,石太璞卻掙扎著說:“那錦囊里的蠟丸,你用了?”長亭脫口問:“什么蠟丸?”石太璞拼盡真力,壓了劇痛攻心,爬到妝臺前,扯開屜子,拉出錦囊一捏,丟在長亭面前:“蠟丸呢?”
長亭慌張說著:“這紙上只是打油詩。”她抖了手展開那素箋,要遞給石太璞瞧,卻晃眼見那上面,并不是打油詩,卻用正楷題了,蠟丸中蠱毒制法。她一目十行,也不知上面寫了什么,最后一行描黑大字:此蠱性靈,終身相隨,不虧不負(fù),莫離莫棄。
長亭抖著聲道:“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她幾乎哭了出來,只說:“那首詩呢,我見著的,明明是首詩。”她將那箋子一翻,背面果有一詩,正是她在梨園所讀。長亭恍惚想起,她瞧這詩時,他從她手中抽了去,或是他看到的,卻是背面?
便在這功夫,石太璞已痛得身如躬蝦。長亭忙過去看他,石太璞口中黑血漫涌不盡,抖了唇道:“你要我怎樣,我都依你,你,你想個法子,讓我莫再痛了。”長亭從不見他如此哀憐,只恨不得剖了心,換他緩了痛。她也顧不上分證,唯一想到的,便是她二叔那里,或有止痛之藥。她起身便走,屋門開處,一陣風(fēng)起,刮得她如一翎赤蝶,撲身融進(jìn)夜色。
長亭一路狂奔,到了二叔房前,猛擂那門。二叔正在屋中等著,開門裝佯:“長亭?洞房花燭,如何跑了出來?”長亭一把攥住他手:“你去看看他,去看看他怎么了。”二叔心中有數(shù),臉上驚問:“誰啊,誰怎么了?”長亭帶了哭音吼道:“你先來看了!”
她扯著二叔,直奔回去。屋門四散大開,長亭跌撞而入,卻見遍地黑血之中,丟了撕裂的吉服。紅衣之側(cè),卻是雙鞋兒,她給他做的鞋。
屋中空空,風(fēng)尾掃蕩,徒留喜色,哪里還有石太璞身影。
長亭身子一軟,方知他調(diào)虎離山,只要脫身而去。二叔卻出了意料,暗想:“我那□□,便是一頭猛虎,也毒得死了,如何竟奈何不了他?”他只瞧著長亭下藥,卻不知她那藥粉兒,只下了四成。若非如此,石太璞斷乎離不得翁家。
二叔心懷僥幸,靠近了長亭看去,卻見長亭眼中空茫,呆瞧著那鞋兒,卻是滴淚也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