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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亭忽覺眼前轟得白光一炸,一顆心痛得直要裂開,猛然醒來,心跳如鼓擂。原是石太璞壓了她,害她做夢。長亭挪開身子坐起,眼見這床上亂得如遭了賊一般,臉上騰得一熱,直熱得足尖都紅了。她瞧天已大亮,暗叫糟糕:“若是爹爹找不見我,再尋了來,可沒處躲去。”她慌忙四處掏拔衣物,一面推了石太璞道:“快,快起來,時辰可不早了。”
石太璞埋在被子里,只是不理。長亭穿得衣裳,翻身溜下床來,自顧梳洗停當,見他仍那般躺著,動也不動。她心下奇怪:“莫不是這幾日辦彩禮辛苦,怎么這樣能睡。”她挽了帳子,又推他一推:“你再不起,我先回家去了。”石太璞仍是不答。長亭一慌,心想:“難道暈了?”便伸手去摸他額頭。石太璞卻將她手捉住,嘆道:“再睡一會,好累。”
長亭想到昨晚,只當他取笑,紅著臉將手抽了,轉身要走。剛走了兩步,忽然又想:“他素日勤勉,何曾這樣懶怠?”心念電轉,突然想起族中傳言,只說人碰了妖身,極傷真元。她急忙回身,扳了石太璞來看,只覺他印堂淺黑,臉色發(fā)白,眼睛仿佛陷了些,嘴唇兒又不似往潤亮,一時心下更慌。
石太璞不耐煩,往床里一滾,離她遠些。長亭心里主意亂閃,又不敢說。半晌想起,早先瞧過一個冊子,仿佛載了張方子,聊補精元。她丟了一句:“我得回去,且應了爹爹的卯。”不等他應聲,一溜煙跑了。
石太璞一夢酣暢,直睡足了,方才悠悠醒來。他那聘禮盡數辦完,十斤臘田鼠不想理睬,便覺這一日好似浮生遇閑,心中舒暢。帳中被褥凌亂,長亭不見蹤影,他依稀記起她說了回家,遙想她哄騙她爹的模樣,不由微微一笑。
他去井邊洗臉,剛剛停當,未及穿上袍子,便見那竹林中,轉出一人,身量矮小,相貌猥瑣,正是長亭二叔。石太璞記起葳蕤所言,瞧著他便有些不恥,暗皺眉頭,不愿搭話。長亭二叔熟知他冷淡,也不在意,笑道:“怎么昨日卻宿在這里?好日子轉眼便到,這幾日正是忙碌頭上。”石太璞念及他究竟是長亭二叔,勉強道:“回來看看,正準備去府上。”
石太璞自要回屋穿衣,二叔卻道:“我今日來,卻有一事,想與你私下計議。”石太璞半轉身子,問:“何事?”二叔四下瞧瞧,神神秘秘道:“這里說來,卻不方便,咱們進屋去。”石太璞暗想那床上狼狽,不能見人。他剛要攔著,二叔一步便跨了進去。他臉上微紅,只得跟了。
好在二叔志不在此,并未發(fā)覺石太璞心虛之處。他自撿了個凳兒坐了,說道:“明人不說暗話,我便不客氣說了。上回青丘遇了大事,全為著青丘魅果,不知你可知曉。”石太璞道:“略聽過些首尾。”二叔點頭,又搖了搖頭,長嘆一聲:“長亭為了青丘,真正不顧生死。可這危時一過,族中卻似沒這事一般,可是不值?”石太璞心想:“他這品行,果然低劣。”臉上淡淡,說:“她便是這性子,也未必圖著什么。”
二叔仿佛詫異:“看來你并不知道,長亭修不成雪狐一事。”石太璞真正頭回聽說,便問:“什么雪狐?”二叔便將那雪狐與藍狐的分別說了。說到沾染了人間男子,便不能以雪狐登仙,他不由心中一跳,暗想:“她如何從不提起?”想起之前,煩惱她過往歲月,此時聽了,也不知怎的,心下微甜。
二叔瞇了眼打量,情知他已心動,呵呵笑道:“長亭有些傻氣,凡事忍著不說。只是青丘不顧念她,你也不顧念她嗎?”石太璞奇道:“此話怎講?”二叔道:“我卻說些實際的。你壽數與咱們不同,便是天天陪著她,也不過幾十年。幾十年后,她孤身一人,又失了精修上仙的機會,漫長歲月,如何度過?”石太璞不答。二叔又道:“如今可還有一個機會,便是你們成了親,她也能早登仙境。”石太璞冷笑一聲:“可是青丘魅果?”
二叔撫掌笑道:“正是,正是。看來不需我多費唇舌。”石太璞道:“要我替翁家取了那魅果?”二叔道:“是了。有你出手,青丘族中斷然不敵。取了魅果,讓長亭陪了你這一世,其后她亦好早登仙境。雖不能再修上仙,至少脫了妖身,也不枉為你付出一場。”
石太璞良久不言,想定了,方才問道:“這話是你要說的,還是她要你說的?”二叔一笑:“此事就莫論了,并無分別。”石太璞將那白袍拎起,抖抖穿上,慢慢道:“很有分別。若是翁家要的,這事我做不來。若是長亭想的,你讓她自己同我說。”
長亭回了翁府,應酬了爹爹,便在屋里翻找冊子。直忙得滿頭冒汗,方才尋著了。她比著逐句查看,援出紙筆謄了方子,抽身便要去藥鋪。到了門前又忽然站定,暗想:“翁家要辦喜事,只鬧得左近皆知。我這時去抓這藥,萬一藥鋪懂得,可不是讓人笑話?”她咬了嘴唇飛快轉念,只恨九尾不在身側,然而想到他必然首先取笑,又萬幸他不在。
思來想去,只得讓紅亭跑一趟了。藥鋪便是知曉,也只當是翁家備著的罷。細細一想,這事左右圓不通融,一腔怨嗔,盡數發(fā)在她爹身上。若不是爹爹針對為難,他又何至于屢屢生氣,自己也斷不會大晚上去哄他,直弄得......她又羞又氣,后悔不曾等到成親之日,便是抓藥,也說得出口些。
她娘不在身邊,妹妹未經世事,無一處可談論閨中私密。長亭此時一顆心只牽在石太璞身上,深怕他毀了道行,暗想也顧不得了,先周全他再說。長亭使了丫頭喚來紅亭,將那方子遞了,笑道:“姐姐近日事忙,有些犯頭暈,你替我跑一趟藥鋪吧。”紅亭撅嘴:“家里那許多不干事的,何必使喚我?”長亭道:“她們心粗手粗,斷不及你仔細。”紅亭被實高帽子一哄,立時笑道:“也罷,我便出去逛逛。”
她從姐姐手上抽了單子,瞧了瞧問:“這藥材如何不同往日?”長亭臉上一紅:“你哪懂藥理,快去罷,別問了。”紅亭打量她一二:“姐姐,快成親的人果然不同,剛說一句話,臉上便要紅一紅。”長亭臉便更紅,惱道:“我這是熱的!你去不去!”紅亭這才慢悠悠動身,長亭心念忽爾又一動,暗想:“這事莫叫他知道了,又添那些人妖殊途的煩惱。”便扯住紅亭,沉吟道:“你替我問問,這藥,可能制成藥粉?”
長亭見紅亭出了門,忽然又不放心,追出來道:“你悄悄的,別嚷得人人皆知。小病小痛,要瞞得緊了,方才好的快。”紅亭聽了,似懂非懂,答應著去了。
長亭二叔正打竹林小屋回來,他雖碰了釘子,心情并不受影響。找石太璞攤牌,此事原是他大哥指使,若擱在他的計劃里,卻是多此一舉。石太璞應與不應,都與他無關,只需舌燦蓮花,哄著大哥允了他們成親,便大功告成。
他這幾日潛心鉆研,配得一劑□□,能叫石太璞一時不得死了,必要受些腸穿肚爛的苦處。他只怕石太璞死得快了,長亭流不出情淚,卻要叫她眼瞅著救不得,方是上策。他萬事俱備,只在盤算如何下藥,方能萬無一失。邊計較,邊走來,恰恰叫他遇上紅亭。
紅亭向來與他親厚,便上前閑話。二叔笑問她哪里去,紅亭心想:“姐姐頭暈,旁人不能知道,二叔卻不須瞞著。”便將那方子拿出,晃了晃道:“姐姐使我去抓藥呢。”二叔隨手接過那方子,展了一瞧,他風月老手,如何不懂,心中繁花遞次,朵朵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