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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亭默默行走，直到了終南山腳下，方覺臉上癢得生疼。她探手一撫，滿掌盡是淚水。她下意識扯了袖子擦淚。武當(dāng)山下，為了取那凌霄丹，受葳蕤挑釁，石太璞哄著她，取笑她用袖子擦淚，言猶在耳。她從未想過，葳蕤有一日能奪了他，這一天，說來就來。

自此之后，誰還顧她用什么擦淚。林木聳立，冷眼相瞧，清風(fēng)也吝嗇，不愿招搖枝葉，沾惹閑情。長亭茫然四顧，天地雖闊，無以為安。她曾多次試想，他遵了師命，此生罷手，她當(dāng)如何。她以為忍耐可以，也以為傷心有時，可這一天不由分說砸了進(jìn)來，長亭才知徒然。

悲是空，苦是空，強(qiáng)作歡顏是空，安守歲月仍是空。

她忽爾運(yùn)足妖靈，憑空揚(yáng)手，周遭所有，盡皆凝定。妖靈無力，不能帶她回了那晚，回到合巹之前。若妖靈可托，長亭只想再回梨園，那一時蕊香如夢，他碎了夢影，站在眼前。

梨園，錦囊，蠟丸。他是誤會了，然而那藥粉，卻是她親手所下。怨不得別人，怪不得他痛恨。她心下空茫，不覺向梨園走去。長亭甫一身動，時間照樣兒流逝，微風(fēng)輕起，無聲無息，穿度山林。

梨園卸盡飛蕊，滿園深綠，長亭恍惚其間。天色漸晚，遼遠(yuǎn)天際，有炊煙裊裊。這人間煙火，終究與她無關(guān)。有他在身邊，她獨(dú)愛黃昏，長夜將臨，他在是喜，他不在是念。此時孤身，想他俗世情真，只落得為她人畫眉。

她伏在膝上，勉力壓著隱痛翻涌。卻聽耳邊溫言：“姑娘，你終于來了，老婆子等了許久。”長亭聞聲抬頭，卻見那梨園老嫗，拄杖而立，正細(xì)細(xì)打量她。長亭滿腹之言，盡到唇邊，空余戰(zhàn)抖，只字難吐。

老嫗皺眉：“姑娘，你這面色，仿佛傷透了心。”轉(zhuǎn)眼在她身上一溜，啊呀一聲：“這血淋淋的，出了何事？“長亭滿腔心思難忍，脫口道：“婆婆，你可害苦了長亭！”

老嫗聽了，在她身邊坐下：“你不用怕，有什么事，婆婆會替你設(shè)法。”長亭自小倔強(qiáng)，在翁府當(dāng)?shù)冒雮€家，在青丘俠名亦盛，偶有軟弱，只是啞忍硬抗。可石太璞一事，讓她太過心傷，此時有人愿替她分擔(dān)，不由淚水撲簌而下，緩緩將她與石太璞之事說了清詳。

老嫗聽了，久久無言。長亭仰了淚眼，只道：“婆婆，他師父已知情，我倆有約在先，必要踐諾。只是我很怕他恨我。”她泣不成聲，只說得斷斷續(xù)續(xù)：“他與我約諾之時，說了怕我恨他辜負(fù)，我如今才明曉，天涯雖遠(yuǎn)，但求此心無憾。”她說不下去，伏在膝上嗚咽有聲。

老嫗輕撫她肩臂，勸道：“婆婆先問你一事。你抓得那藥，方子可還記得？”長亭勉強(qiáng)收了悲聲，那方子她數(shù)度翻瞧，幾乎記熟，當(dāng)下念了出來。老嫗搖頭：“這方子所列藥物，太過尋常，能害得人那樣，婆子不信。”

長亭緩過神來，暗想：“當(dāng)初用它，也是為著藥材尋常，如何放了四成，便讓他如此辛苦。”老嫗道：“此事另有隱情。姑娘放寬了心，只交給婆子，替你分證清楚。”長亭為了向他剖白，將一應(yīng)關(guān)聯(lián)盡帶在身邊。她摸出錦囊，挑出藥粉，道：“婆婆，那藥我只用了四成，余下的盡在這里。”

老嫗笑道：“這便更好辦了。只要問清了這藥粉，可與那方子相關(guān)便是。”她看著長亭手上凝著干血，纖指微顫，握著錦囊，不由嘆道：“這事說來，也是婆子的錯處。”她停了停道：“婆婆也不瞞你，我是這梨園所化魄精，見夠了負(fù)心薄幸之人。那日瞧你眉間憂色，只道亦為情所傷，卻不料你那情郎，當(dāng)?shù)靡恍囊灰狻！?

長亭臉上一紅，低了頭。老嫗起身笑道：“姑娘，往事不念，未來不惑。該清的誤會必得清了。至于情之了局，那是老天管的，你卻管不著。”長亭聽了這話，仿佛瞧見一線轉(zhuǎn)機(jī)，心下好過一些，道：“多謝婆婆。”

老嫗微微一笑，梨杖揮處，長亭忽覺周身舒泰，滲血傷處，卻是平復(fù)好些。一陣風(fēng)過，周遭空蕩，老嫗已不知去向。

終南山擇定的婚期，慢慢逼近。石太璞每每念及，只覺生無可戀。葳蕤丑惡面容，一日盛似一日，無人之時，只將翁家老二與她茍且之賬，亦算在石太璞頭上。她如今每日都去瞧他，每見必要提了長亭，有時撒潑渾鬧，非要石太璞軟語相求，方才收勢。

紙不包火，漸漸他師尊，并著與石太璞交厚的一眾師弟，都知他們天天吵鬧。

石太璞本就難忘長亭，經(jīng)不起她一提再提。每日葳蕤鬧得夠了，得意而去，他便似被丟進(jìn)沸水烹煮。滾滾熬煎，無以脫身。他有時想得入神，不懂長亭為何這般。每念至此，深恨她辜負(fù)心志。他原有一念，即便在世永隔，也能將這過往，聊作思念。可他現(xiàn)下卻不敢想，不能想，她如此作為，即便用情再深，哪里值得遙憶。

時光如刀，石太璞放不下，忘不得，受這活剮，混沌度日。莫說修法精術(shù)，常常三餐不繼，徹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