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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司飾看向蕙羅閣子:“適才殷姑娘引用元微之詩句,可也是指雪后晴暖,萬物復蘇之意?”
蘇意墨道:“正是。”忽然有警覺狀,補充道,“這詩句是我代主人寫下的。”
林司飾微笑贊揚:“先生好才學。”
林司飾再命侍女念蔡攸香箋,侍女卻猶豫了一下,才念道:“羅幕繡帷鴛被,舊歡如夢里。”
唐妙儀按捺不住,斥道:“你這寫的是什么渾話?”
蔡攸笑道:“并非渾話,委實是我品香后真切感受:乍暖還寒的春天,美人兒春困于繡帷之中,抱著金鴨酣睡,軟玉溫香,綠鬟風亂,那夢里見的也是舊日春游遇上的情郎吧?”
唐妙儀怒道:“什么春天!別人都覺得是冰天雪地,偏你聞出是春天!”
蔡攸凝視對面簾后的她,目光似乎能透過竹簾撫上她的臉,依然滿盈和暖笑意,道:“凡你所在,皆是春天。”
侍女與蘇意墨聞言都隱約一笑,蕙羅于一旁聽見,也不免暗暗感慨:這人說起情話來,與如今官家倒有一比。
見唐妙儀窘迫不能語,林司飾對蔡攸道:“唐縣君的龍涎香已品,殷姑娘是遠道而來的客人,理應請她稍坐片刻,熟悉了香席程式,稍后再焚香。蔡大公子先請?”
蔡攸應道:“這個容易。不過,恕我直言,今日所品兩種香,恐怕都不含真龍涎香吧?”
林司飾道:“龍涎香異常珍稀,我記得我幼年初入尚服局時,聽聞當時奉宸庫所藏古龍涎香,亦不過二兩。慈圣光獻皇后偶以一豆大的香塊薰之,散發的香味若異花氣,芬郁滿座。那種龍涎香,豆大一餅便值百緡錢,且還買不到。只有帝后極為親近的內侍都知才獲賜一餅,他們以金玉為香囊,貫以青絲,將這粒香佩于頸上,衣領摩挲間異香不絕。但那以后,我就沒有見到龍涎香真品……”
蘇意墨忍不住問:“龍涎香雖少,蕃邦也偶有朝貢,司飾會沒見過?”
林司飾道:“朝貢的龍涎香會徑直收入奉宸庫或內藏庫,不存于內外香藥庫。那兩個庫房之物,尚服局只有尚服能接觸。仁宗皇帝以來,天家尚儉,龍涎香雖帝后亦不常用。慈圣光獻皇后建議合香模仿古龍涎異花香韻,所以如今合制而成的香餅,有一類便稱龍涎香。故今日龍涎香雅集,并不限于攜龍涎香真品參與,合香亦可,唐縣君的香就很好。”
蘇意墨再對蔡攸:“入席之前,蔡大公子稱已購得龍涎香真品,看來今日我等可大開眼界了。”
蔡攸呈出一彎矜持的笑,迤迤然取出一白玉浮雕如意云紋的小盒子,擱在案幾上,對林司飾道:“焚香之前,不若先觀生香原狀。”
林司飾命侍女取來香合,打開看后,略聞數次,再命侍女傳給唐妙儀和蕙羅。唐妙儀聞后蹙眉,似有疑惑。蕙羅見那白玉香合中有一塊黑褐色香藥,櫻桃大小,顏色迥異于與她之前在秘道中發現的那塊,但也呈蠟質,或常被蔡攸把玩,這塊表面已摩挲出了一層油亮的包漿。香藥聞之亦有甘甜氣息,但味道清淡,并不似花氣馥郁。
唐妙儀質疑:“這香形狀很丑,也不甚香,怎知是龍涎香真品?”
蔡攸笑而不語,拿起侍女剛傳回他案上的香藥,掰成兩半,然后闊步走出簾外,揚手將其中一半拋入中庭池中。
那香藥落入池中并不沉底,漂浮在白蓮花下。一群錦鯉旋即蜂擁而來,個個張嘴欲碰觸那塊香藥。
蔡攸收回目光,轉身對唐妙儀,道:“真龍涎浮于水則魚集,薰衣則香不竭。”
林司飾吩咐侍女:“快喚人把香藥從池中撈出。這等珍稀之物,切勿沒于魚吻。”
蔡攸擺手笑道:“不必。這一塊我只花了幾十緡,算不得多珍稀。”
唐妙儀道:“若是真龍涎,這么大塊幾十緡豈能買到?何況龍涎香乃禁榷之物,榷場數十年未見有貨,你卻是何處購得?”
蔡攸道:“一般人自然買不到,但若有門路,買到別人買不到之物,價還偏低,也不足為奇。”言罷帶著諱莫如深的淺笑看向林司飾,“司飾如今開香藥鋪子,這其中的緣故,一定懂得的。”
林司飾恍若未聞,不予置評。
唐妙儀仍嗤之以鼻:“我看還是假的,否則偌大一塊,你也不舍得扔進水里。”
蔡攸一攤手:“我將它帶來就是要焚的,這塊香若能博佳人一笑,葬身炭火與葬身魚腹有何區別?豈會吝惜!”
唐妙儀又道:“再有,把香拋進水里有魚來啃就是真龍涎么?我扔一塊炊餅進去,怕也是這番景象。”
蔡攸一時語塞。林司飾聞言笑,道:“我倒有一鑒別龍涎香的方法,若蔡大公子應允,大可一試。”
蔡攸道:“盡可隨意試。”
林司飾命侍女取來一枚繡花針,點燃一枚炭餅,又取來蔡攸剩下的那半塊香,再對眾人道:“我在宮中曾學過,若以燒紅的針刺入龍涎香,會有白煙如線,可分可剪,且針拔出后針尖會凝結香油一滴。”
蔡攸只是點頭:“快試吧。”
林司飾頷首,又道:“既然諸位都想看鑒香結果,不如暫從簾中走出,到我席位周圍細觀。否則相隔太遠,恐怕看不真切。”
蔡攸連聲道“有理”,欣然疾步走到林司飾身邊坐下。
唐妙儀踟躕須臾,也緩緩自簾內出來,走至林司飾另一側落座。
蕙羅不動,側首看蘇意墨,蘇意墨沉默不語,似在思忖。
林司飾見蕙羅閣子簾未動,含笑特意詢問:“殷姑娘不過來看看么?”
蕙羅未應。林司飾又道:“此間賓客皆仕宦貴戚兒女,是識禮之人,姑娘又戴著面紗,此刻過來一觀,也不算太為難吧?”
蕙羅再顧蘇意墨,見他雖未答應,但也沒出言反對。遂徐徐起身,自己褰簾而出,朝林司飾走去。
蕙羅見蘇意墨并非追來,暗暗舒了口氣,亦悄然加快了步伐,并一路盤算著如何借機告訴林司飾自己身份。
她循著廊下木制地面悄無聲息地向林司飾走去,步履輕柔,唯恐喚醒了沉默之中的蘇意墨。林司飾也靜靜地盯著她,看著她頭紗拂過竹簾,裙袂飄過木欄桿,目光掠過水中白蓮,堅定而漸顯急促地向自己走來。
離林司飾只有四五尺距離了。蕙羅有些控制不住心下喜悅,向林司飾伸出了求助的手,口中有宛若嗚咽的聲音發出。
廊下響起急促的腳步聲,蘇意墨最后幾乎是飛躍地落到蕙羅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摟住她的腰,強虜她出水榭,將她扛在肩頭,似疾風般穿越菽禾香木店的后院和廳堂,將她拋上蔡攸騎來的那匹赤騮馬,自己隨即上馬,揮刀斬斷系馬的繩,帶著她策馬馳向城外。
在蘇意墨摟住蕙羅腰那一瞬,她看見林司飾背后的屏風被人自內推開,一個長袖翩翩的身影倏然閃現,然而不及看得更多,那人及水榭中所有景象已如池邊飄落的紅葉一般,消失在她身側流過的風中。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