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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司飾引導蕙羅、蘇意墨、唐妙儀及其侍女入后院香席,未行幾步,蔡攸卻又匆匆跟來,聲稱也要入席。唐妙儀斥道:“林司飾請柬注明是請女賓,你卻來湊什么熱鬧?”
蔡攸笑道:“之前我已說明,是代我妹妹來的。雅集賓客多為貴戚女子,我原不便貿然加入,但妹妹說今日主題是龍涎香,正巧我剛購得一塊龍涎香真品,此物蘊天地之精華,我凡夫俗子,不敢獨享,若請得眾佳人一起品鑒,方不辱沒了它,所以斗膽自請入席。”
唐妙儀有些詫異:“你有龍涎香真品?不是合制的龍涎香?”
蔡攸頷首:“確是得之于海上的真龍涎香,非合制香品。”
唐妙儀便沉默了,若有神往之狀。
林司飾見狀遂道:“各位賓客雖同時參與雅集,但彼此間香席相距甚遠,且有竹簾遮擋,男女貴賓并不同席,若唐縣君與殷姑娘均同意,蔡大公子亦可入席。”
蔡攸聞言悠然看向唐妙儀,唐妙儀側首向前,拋了一個白眼給蔡攸,嘀咕道:“客隨主便。”隨即徑直先往后院走了。
林司飾看蕙羅,蕙羅轉顧蘇意墨,蘇意墨朝她欠身,上前一步,對林司飾道:“我家主人也不反對蔡大公子參與雅集。”
林司飾點點頭,朝蔡攸微微一福:“蔡大公子,請。”
眾人相繼穿過幾重廳堂回廊,到了后院,見面前豁然開朗,是一個帶池塘的園林。園中以黑白兩色卵石鋪設路徑,池邊散植槭樹,或有古松修竹間于其中。如今秋涼,放眼望去,黛瓦粉墻之下滿庭紅葉鋪錦列秀,燦若云霞。而那池塘也頗顯遼闊,中間立有水榭數間,原木色配白窗竹簾,下方碧波微瀾,不知主人如何培植,竟還有無數白蓮迤邐開去。
林司飾請眾人沿著一座木橋進入水榭。那水榭呈四合之狀,每一方閣子內設一香席,席前均垂細竹簾,閣子之間有廊廡相接,中間是與外界相接的池水,依然植有白蓮數朵,隱見錦鯉戲水花葉之下。
林司飾坐于主席,唐妙儀與蔡攸分列東西兩席,蕙羅與蘇意墨在林司飾的安排下坐于南面,與其相對。林司飾命侍女卷簾,讓自己面對眾賓客,而其余三方香席均垂簾。
林司飾解釋:“平常香席,原不垂簾,今日垂之,一則為貴客避嫌,二則,水榭有秋風,也是也為擋風。品香宜處于通風而無風之屋舍,竹簾垂下,遮蔽而非密閉,最宜品香。”
致辭歡迎諸位賓客之后,林司飾重申“龍涎香”之主題,然后說自己作為主人,應先自點一爐香,為拋磚引玉,開鼻所用。
她說話之時,她身邊的侍女已為她燃好一枚炭餅。林司飾取過一個口徑兩寸余的瓷香爐,調整其中香灰,埋炭于內。撥攏香灰成冢狀,以香箸在頂端開二三火口,以手試熱度后,才加云母片,最后打開香合,取出一枚小指頭大小、壓制成云紋狀的暗紫色香餅子,輕輕擱在云母片上。靜待片刻,她捧那僅盈一握的香爐于手心,置于丹田處,閉目品其香,感覺香氣合宜,才遞給侍女,讓侍女將香送至各賓客處。
侍女先送至唐妙儀閣子中。唐妙儀聞后面露驚喜之色,細品再三,才把香爐交回侍女手中,然后提筆,在面前案幾香箋上書寫品香感受。
侍女又將香爐送至蕙羅閣中。才一入簾,蕙羅便覺一陣馥郁花香撲面而來,頗似大食薔薇水之味。雙手接過香爐,捧于手中細品,又覺花香中有植物草木水氣,香氣不似薔薇水那般霸道濃烈,而花香襲過,沉香之味漸漸明晰,其中也帶有甘甜的花果之韻。
蕙羅品完,剛垂下手,蘇意墨便迫不及待地接過香爐,動作稍顯粗魯,令那傳遞香爐的侍女忍不住著意打量他一下。
蘇意墨細品一番,目意漸冷,單手將香爐遞回給侍女,顯然是失望的。
侍女出了閣子,向蔡攸處走去。蕙羅看看案幾上的香箋,再顧蘇意墨,以目光詢問他是否應由他書寫。蘇意墨擺首,壓低聲音在蕙羅耳邊道:“這些雅集,香箋多書以詩詞,我寫不來這些,你寫吧。”
蕙羅只得提筆,想了想,在香箋上寫下七個字。
蔡攸品香只一下,很快便讓侍女送回香爐,自己提筆在香箋上寫了寥寥幾字。
眾人品畢這一爐開鼻香,林司飾讓侍女收集賓客書寫的香箋,由侍女逐一念出。
唐妙儀寫的是一句唐詩:“水精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
林司飾聽后不由笑道,“縣君品出薔薇花香了。”
唐妙儀應道:“是的。花香格外濃郁,令人宛如身處薔薇花架之下,姐姐可是用大食薔薇水浸沉香得來?”
林司飾朝她欠身,卻笑而不語,只示意侍女繼續念蕙羅寫的香箋。
侍女看著香箋念:“小園香徑獨徘徊……”
林司飾目光微滯,略一沉吟,又含笑看向蕙羅的閣子,“殷姑娘如此寫,也是覺得猶如薔薇園中么?”
蕙羅匆匆提筆,在香箋上寫了“草物”兩字,給蘇意墨看。蘇意墨會意,替她答道:“我家主人是說,此香除了花香,還蘊含草物之氣,聞之似走在花園小徑中,花香中隱含草木香泥土香及水氣,此香品似非純為薔薇水浸沉。”
林司飾頷首:“殷姑娘果然見解不凡,這款香確實非薔薇水浸沉,但與薔薇水也不是毫無淵源。”
蔡攸此時朗聲笑,插言道:“快念我的香箋,他們想找的答案就在其中。”
侍女取出蔡攸的香箋,念出蔡攸寫的字:“亂紅飛過秋千去。”
林司飾微笑問蔡攸:“此句何解?”
蔡攸道:“他們都說聞到的是花架、花園中的花香,我卻不以為然。大食薔薇水乃是取清晨未開之薔薇蓓蕾經過蒸制萃取精華制成,故而濃烈異常,花香襲人,經久不散。而司飾這香雖有薔薇之味,但香氣輕薄許多,且雜有草物水氣,品這香眼前如見亂紅紛飛、花落千片,但那薔薇園卻是在隔墻的秋千之后,我等路人只見亂紅,不見枝頭花朵。所以,這香多半是用薔薇花瓣與沉香粉蒸制而成,而非薔薇水浸沉。”
林司飾從容回應:“蔡大公子高見,此香的確是用薔薇花瓣與沉香制成。薔薇水珍貴不易得,而我偶然間從一大食商人處購得大食薔薇植株若干,遂種植取香。無奈薔薇水制法大食國人秘而不傳,我只得以花瓣蒸沉香,再榨取花汁與之和,所以此香帶有花瓣之中的草物水氣。”
唐妙儀聞言道:“我倒覺得這香方妙不可言。若用薔薇水浸沉,香則香矣,但過于濃烈,且完全壓制沉香,香韻無層次,不若林姐姐這香,清雅甜美,又有幾重香韻,耐人追尋。”
蔡攸笑道:“是,是,縣君妙論,在下無不贊同。主人開鼻之香既已盡賞,蔡攸靜待縣君賜香于我等品鑒。”
林司飾看向唐妙儀,唐妙儀亦不推辭,示意身邊侍女燃炭,自己開始準備焚香。
一爐香裊裊浮起,依舊由侍女奉至各賓客面前,供人各自品鑒。蕙羅見唐妙儀的香品亦是壓制成小餅狀,上有陰刻的漢代龍形紋飾,呈褐色,聞之初覺腦麝之涼寒清冽之氣明顯,隨即另幾縷溫和甘甜的香調漸漸融于其間,有極上乘的沉檀之味,似花非花,似閨閣溫香,但又并不帶脂粉氣,也是難得的佳品。
品罷眾人寫香箋,收集至林司飾處,林司飾先讓侍女念自己寫的感言,只有四字:快雪時晴。
林司飾細說:“此香以龍腦、麝香先導,使人如置身冰雪之中,旋即溫香漸起,清甘中隱含一絲酒香,加深香中和暖之意,宛如雪后初晴,金色陽光灑于雪地之上,人坐于梅花樹下飲酒品香,好不清朗。”
唐妙儀笑道:“姐姐好厲害,這香中有一味料是蜜酒煮過的玄參,一般人聞不出,卻瞞不過姐姐。”
侍女繼續念蕙羅的香箋:“敲扶密竹枝猶亞,日暖寒禽氣漸蘇。”
林司飾接過香箋,一邊細看,一邊垂目重復吟這句詩,似在推敲。而念到“日暖”時,她身后屏風之內有瓷器墜地聲,仿佛有誰失手摔了杯盞。
林司飾朝眾賓客欠身:“水榭侍者莽撞,摔了茶器,驚擾貴客,失禮失禮。”
眾人表示無妨。林司飾又向侍女使了個眼色,侍女會意,退向屏風后。稍后回來,向林司飾附耳回稟幾句,林司飾點頭,含笑向眾人:“侍者已被懲戒,我們繼續品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