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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爺躺在炕上罵人,大奶奶邀了親家太太和姨太太來家,在廂房抹骨牌哩。”
寶琴聽說薛蟠還能睡在炕上罵人,料想他應該沒受什么罪,原是想回家探望嬸母的,因聽小螺說尤三姐把尤老娘和尤二姐都請到家里過節,不愿回去,“家里事多,我就不回去了。你明天再代我去看看嬸嬸,嬸嬸要是問起我,就說我在幫哥哥料理賬務,一時抽不出空去看大爺。”
薛姨媽見薛蟠挨打,惱羞成怒,一疊聲讓小廝去打聽柳湘蓮的落腳處,又到王夫人這邊來訴了一回苦,抹淚道:“我通共只有這么一個蟠兒,如寶似玉地養了這么大,眼看著都是要做父親的人了,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受了這么大的委屈,那柳湘蓮也實在太無法無天了!”
王夫人以為是年輕公子之間的口角紛爭,沒當回事,叫來賈璉,吩咐道:“無緣無故的,你表弟竟然叫人給打了,咱們家雖然不比從前,可宮里還有位娘娘呢,總不能任親戚被外人欺負。你出去打聽打聽,讓衙門拿了那個柳湘蓮,判他一個逞兇之罪,好讓你姑媽安心。”
賈璉本來不想管薛蟠的事,可尤三姐嫁了薛蟠,他和薛蟠在外時,都以連襟互稱,比以前更加親近了幾分,加之尤二姐又苦苦哀求——賈璉這人,向來耳根子軟,最受不得美人的枕頭風,這會子又有王夫人的示意,賈璉當即一拍胸脯,道:“太太放心,侄兒這就給衙門送帖子去,保管讓柳湘蓮乖乖給大表弟賠罪。”
紫鵑、晴雯、雪雁都樂得看薛蟠倒霉,自薛蟠挨打之后,她們三個就常常攛掇小螺,讓小螺把薛蟠的慘狀講給她們聽。
小螺得了紫鵑幾人送的點心禮物,自然是無話不說,一點都不隱瞞,而且事無巨細,把薛蟠如何被下人抬回家,如何痛得哇哇大叫,如何躺在炕上發脾氣等情狀,描述得繪聲繪色,比評彈女先生講的故事還要有趣。
這一天小螺照例代寶琴去薛家探望薛姨媽,紫鵑、雪雁、晴雯算準時候,在小幾上擺了幾樣點心小食,一盤五香瓜子,一盤烤芋頭,一盤松仁果脯,一盤棗泥山藥糕,還沏了幾杯精致新茶,圍坐在炕上,一邊圍爐取暖,一邊等小螺回來給她們講笑話。
小螺回來得比往常晚一些,先去寶琴房里回過話,走到西廂房這邊來,開口便道:“真真沒想到,我們大奶奶竟然改性子了。”
紫鵑捧了一只小茶鐘,讓小螺吃茶,小螺喝了一口茶,緩緩道:“我這回也算是開了眼界了。”
眾人聽小螺的口氣,像是大有故事,一個個都急得心癢難耐,催促她道:“到底是怎么了?你們大奶奶不是最潑辣厲害不過的么?”
小螺笑道:“可不是這么說,我們大奶奶,人物標致,跟朵鮮花似的,嘴巴也厲害,又沒什么忌諱,什么葷的素的,當著一屋子丫頭的面,張口就來,丫頭們羞得抬不起頭,她卻跟沒事人似的,家里人都巴不得離她遠遠的,連我們姑娘和寶姑娘都不愿搭理她。家里別說大爺,就連太太這個正經婆婆都管不住大奶奶,吃的喝的,她要什么,廚房就得現做什么,一時不中意,隨手拋了撒了,我們太太何曾說過她一句?金的銀的,古董珍奇,看上就買,買回來又不當回事,賬上的銀子跟流水一樣花出去,她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說到這里,小螺眼底劃過一陣厭惡,想起因尤三姐名聲難聽,和賈珍、賈璉夾纏不清,才會讓梅家找到借口退親的事,冷哼一聲,接著道,“人人都說府里的璉二奶奶是母老虎,依我看吶,我們大奶奶不止是母老虎,還是母霸王。”
紫鵑、晴雯捂著肚子,大笑不已,“什么母霸王?從沒聽過這個名頭,又是你這個小蹄子自己胡謅的罷。”
小螺抓了一把五香瓜子在手里,磕開瓜子,呸呸幾口吐出瓜子皮,冷笑道:“她要是個正經過日子的,我也不敢背著主子們編排她。”
紫鵑問道:“你不是說你們大奶奶改性子了么,怎么個改法?”
小螺噘嘴道:“說起來可古怪著呢!大爺挨打,嚷著要小廝去拆了那個柳公子的房子,讓柳公子吃板子。大奶奶竟然沒在一邊煽風點火,還好聲好氣地勸大爺,讓大爺莫要爭一時意氣。我回來時,正聽見大奶奶和大爺說,要派人去請柳公子來家吃飯,讓那邊府里的璉二爺過來當陪客,你們聽聽,大奶奶可不是改了性子么!”
晴雯冷笑一聲,“這有什么奇怪的,肯定是你們大奶奶想好了法子,要害人家柳公子,所以才裝模作樣充大度!”
紫鵑和雪雁笑道:“你們把人心想得太壞了,說不定是你們大奶奶從此就想通了,要和你們大爺老老實實過日子呢?”
小螺一撇嘴,“要真是那樣,可就謝天謝地了。”
黛玉在書房清算賬目,隔壁丫頭們的瑣碎閑談,她一字不漏全都聽在耳里。當初柳湘蓮為了避禍,匆忙南下,從此一去不歸,生死不知,自然就沒了鴛鴦劍定親之事。尤三姐和賈珍廝混了一陣,最終嫁給薛蟠,雖說不算十分如意,至少比給賈珍當外室要好,沒想到這個時候柳湘蓮竟然又回來了。
也不知道尤三姐勸薛蟠跟柳湘蓮和好,到底是真的想通了,打算好好過日子呢,還是有什么別的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