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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珍、賈璉做了東道,治了一桌酒席,為薛蟠和柳湘蓮二人說和。席上又有寶玉、馮紫英等一干素日交好的公子作陪,替柳湘蓮說盡好話。
薛蟠被尤三姐的枕頭風日日吹著,心里早就有了幾分松動,加上柳湘蓮當著眾人的面,向他賠罪,自以為臉上有光,找回面子,幾口黃湯灌下去,早忘了柳湘蓮把自己揍得半死的事。又看柳湘蓮劍眉星目,相貌堂堂,心里只覺癢癢得緊,趁著吃酒時,勾肩搭背,親親摸摸,一口一個“小柳兒”,叫得比誰都親熱。
柳湘蓮脾氣剛烈,見薛蟠滿臉諂笑,動手動腳,心里惱怒,一拍酒桌,正想翻臉,寶玉知道他的脾氣,連忙走過來勸解道:“二哥擔待些,表兄素日就是這個性子,吃醉了酒,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柳湘蓮冷哼一聲,“你這位大舅子,好了傷疤忘了疼,兩年前那一頓餿水泥湯,竟然還嚇不住他。”
寶玉苦笑道:“你我闊別已久,別提這些掃興的舊事了。這一次回來,能待多長時日?”
柳湘蓮給自己斟了一杯熱酒,“不瞞你說,我原是打算在外面逛個三年五載,再回來的。只因我一直形單影只,沒有娶親,家里的姑姑急著為我謀一門親事,三番五次寫信催促,我這才收拾行裝,提早回來。”
寶玉沉默半刻,悠悠道:“你素來萍蹤浪跡,無人照管飲食起居,若能早日成家,也是喜事一樁,不知是哪戶人家?”
柳湘蓮把酒杯往地上一扔,憤憤道:“說來卻是一肚子氣,你那位大舅子,前幾天當街耍酒瘋,打了一戶讀書人家,那便是我的姑父、姑母了。不然無緣無故的,我打他作甚?要不是你們都來勸我,連我姑母都叫我不要惹是生非,我豈會輕易饒了那個薛大傻子!”
寶玉吃了一驚,連忙道:“這件事確是我舅兄失禮了,二哥勿怪,改日我親自上門賠罪。”
柳湘蓮揮揮手,“冤有頭,債有主,打人的是薛大傻子,又與你何干?你放心,我在外邊走了幾年,吃了不少苦頭,也略微知道些人情世故,既然薛家賠了銀錢,我前幾天又替姑父、姑母出過氣了,這事就算是兩清了,以后我不會揪著你那寶貝大舅兄不放的。”
寶玉淺啜一口金華酒,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里兩人敘些別情舊事,同席的賈珍、賈璉等早就摟著粉頭、戲子,滿嘴葷話,放浪形骸,唯獨薛蟠獨坐一旁,像是和人賭氣似的,一口接一口地喝悶酒。
賈璉招手叫來一個十四五歲的小清倌,推到薛蟠懷里,“今天怎么倒賣起乖來,三姐又不在這里,誰還能管著你不成?”
薛蟠此刻眼里心里都只有柳湘蓮一人,哪里還聽得清其他,因見柳湘蓮和寶玉舉止親熱,心里忍不住泛酸,暗暗道:我那妹子嫁了寶玉,還沒過幾天好日子,寶玉就傻了,現在終于好了,又來外頭勾搭小柳兒,虧得老娘還費了這么多心思,才把妹子嫁到他們賈家去,沒想到寶玉也不是個好貨!
酒席下來,眾人都吃得醉醺醺的,賈珍不愿回去,干脆在粉頭家里宿下,繼續尋歡作樂。賈璉喝得七歪八倒,讓小廝扶著,踉踉蹌蹌往尤二姐的小院子去了。
薛蟠眼饞柳湘蓮的美貌,只想親近一二,又怕柳湘蓮的拳頭太兇,一時不敢露出行跡,帶了一肚子悶氣,回家去了。
寶玉和柳湘蓮只喝了幾杯,心里還算明白,彼此別過,約好后日再聚,各自回家不提。
茗煙提著燈籠,在前面帶路。
寶玉才剛喝過酒,又吹了涼風,看著身前的一點燈光,忽然有些發蒙,不知不覺間,手上一松,馬鞭應聲而落,跌在地上。
老馬昂頭嘶叫一聲,馬蹄一撅,馱著昏昏沉沉的寶玉,一頭走到岔道里面去了。
李貴、茗煙唬了一跳,嚇出一身冷汗,連忙一夾馬肚,追在老馬屁、股后面,跟進黑黢黢的岔道。
小廝們生怕跌壞了寶玉,回府要吃板子,嚇得屁滾尿流,慌慌張張沖進岔道里,舉著燈籠四下里亂照一通。卻見老馬倚在墻邊,正低頭撕咬石頭縫里長出的幾株野草,寶玉仍然坐在馬背上,既沒摔著,也沒嚇著。
李貴松了口氣,一邊罵跟著的小廝不經心,一邊挽住韁繩,要拉老馬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