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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一,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普同殿里謝文昕身著金線勾絲墨綠龍袍,端然坐在主座上,璞綿跪在桌幾一側,正仔細烹煮清茶。
殿里空蕩,只左側座下有一年輕公子肅穆而坐,其后有一隨從正垂頭而立。
這位公子身上雖穿著中原的服飾,但仍能從面容五官上看出并非中土人士。長眉墨濃雙眸深邃,鼻梁高挺面部輪廓分明,縱有英年姿態颯爽氣概,卻只帶一副謙卑神色。
公子這時忽然抬手,身后隨從立即會意,捧著手中錦盒低頭小步來到殿中央,璞綿也馬上起身走到他跟前,接過那錦盒便又回到謝文昕身邊。
璞綿將錦盒放在桌上揭開蓋子,只見里面擺放著一柄五光十色的琉璃如意。
謝文昕微微探頭向前,雖只看上一眼,卻不由怔了怔。
臉上雖沒有過多表情,可心里卻不得不默默贊嘆,柔化工藝匠心獨造果然是名不虛傳,就如此做工與心思,便是中原工匠難以相比的。
堂下那位公子并沒有看向謝文昕,從桌面上文雅地拿過茶杯送到自己嘴前,如中原雅士一般輕輕搖頭吹開茶面上的茶沫,然后小呷一口,又緩緩放下茶杯。
只是他在低頭之際,余光微微投向謝文昕的方向。
片刻后,他才抬頭,對著謝文昕禮貌笑道:“這柄流光犀如意,乃柔化大祭師去年年關之際在長沙摩地中偶然拾獲的珍品。天降流光,靈犀如意,此乃珍貴之物。本應在上年歲貢入關時就一同送到陛下您手上的,只是這柄如意實在是貴重,怕運送之人不知輕重,只好讓族中武士親自相送,便也就拖至昨日才到在下手上。個中延誤,還望陛下不怪罪。”
盒中的如意在照入堂中的陽光下斑斕如珍,反射出來的彩光映在謝文昕眸上,卻照不出他的心思。
謝文昕往旁大袖一拂,璞綿便小心翼翼地將錦盒合上后,拿著起身便往后堂走去。
“世子殿下何罪之有?”謝文昕抬手理了理身前衣袍,看向那公子微笑禮貌道,“按殿下所言,這犀如意拾獲乃意外,朕亦知柔化一向信奉萬源神,此物在柔化族內應為天賜極祥之物,但你們卻還將其贈與朕,如此便已是朕的榮幸,還談何怪罪?”
公子此時也低頭笑笑,接連又說:“只要陛下喜歡,那這柄犀如意便是覓得個好歸處了,也算是不負萬源神恩澤。阿爸與大祭師在西北若是能知曉,必定也十分欣慰。”
這時璞綿已經將那錦盒放好回到謝文昕身邊。
他見謝文昕杯中早已空落,他便從壺中勺起一羹還冒著青煙的茶水,正要倒到謝文昕杯中,謝文昕卻緩緩抬起手,示意不用。
謝文昕臉上笑容一如平和,卻難以看出絲毫情緒,他平和又道:“據朕所知,柔化今年的春旗祭是在中原年歷的三月末,不知今年怡都城中的慶典,可在準備籌劃了?”
謝文昕說話時,這位柔化世子始終是溫順地看著他,而這時他卻忽然雙手作揖,微微頷首,若有忌諱道:“承蒙陛下記掛,只是在下在怡都這盛世安都如此些年,也便是貪圖閑散安逸慣了,平日里也無心在意柔化族人的操持來往,對此等盛事的安排更是一無所知。”
世子說到這里,驀地頓了頓,接而才說:“只是若陛下對慶典有所興趣,那在下定會馬上去監察安排一二,確保陛下安虞。”
這位柔化世子自入殿之后一直保持著誠惶誠恐,只是話語間滴水不漏,臉上始終帶著不卑不亢的態度,謝文昕看在眼里,心頭不禁涌起了一絲感慨。
他又說:“世子殿下是說笑了,見到世子殿下在京中也能樂得其所,朕已欣慰,又怎會給你添忙呢?”
謝文昕說著,柔化世子才慢慢抬頭,臉上帶著自謙的笑意,低頭連說“不敢”。
二人又少談片刻,柔化世子便躬身離開。
待他的步伐聲漸漸消失后,謝文昕臉上原本溫和的笑意卻逐漸僵硬。璞綿余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卻面無表情地重新替謝文昕面前的杯中倒入清茶。
“現在連梁顯揚也學會京中那套措辭了。”謝文昕皮笑肉不笑地提了提嘴角,拿起茶杯微微潤濕了雙唇,邊將茶杯放下邊說,“也是啊,都來怡都十幾年了,也該學得怎么生存了。”
謝文昕說到這里,自嘲地干笑兩聲,抬手將杯中清茶一飲而盡后,又沉沉地說:“連人家異鄉人都學會怎么在怡都這汪深潭里如魚得水了,朕堂堂一朝天子,卻還只是那網里的魚。”
璞綿輕聲又道:“陛下,快到午膳時間了,太后殿下宮中也該備好了,您看要不要傳步輦?”
“不必了,走走吧。”謝文昕卻搖搖頭,一手提起衣擺,一手按在桌面正要站起。
璞綿連忙起身上前將他扶起,謝文昕剛要提步往前走,卻忽然停下,微微側頭,沉聲問道,“皇兄是不是今日帶臨風哥哥去見簡中正?”
璞綿連忙道:“正是今日,方才外面的人來報,說小王爺已和簡公子已經出發前往了。”
謝文昕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卻再無說話。
剛走出普同殿,一陣春風帶著不遠處一棵白蘭樹上的花香拂過謝文昕臉龐,他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璞綿見謝文昕臉上陶醉,便輕聲道:“奴才曾聽聞城北岷江邊上有一列白蘭樹,這白蘭樹的花香最是沁人心脾。據說這春旗祭的慶典就設在那一帶,若陛下如此喜歡這香氣,倒不如應了世子殿下的邀約,今年春旗祭之時...”
誰知璞綿話還沒說完,謝文昕卻驀地站在原地,璞綿心頭猛然一頓,立刻跟著也停下腳步,同時合上了嘴。
謝文昕微微回頭,狐疑地問:“璞綿,怎么現在連你也想著要朕出宮去了?”
謝文昕話語聲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忽然架在了璞綿喉上。
璞綿嚇了一跳,撲通一聲就跪下,雙手按在地上低著頭,只是他語氣卻一如既往地沉穩不見絲毫慌亂,他說:“陛下明鑒,奴才并無旁意,只是見陛下喜愛這白蘭香味,又想起方才世子殿下的提議才會有此言。璞綿在陛下身邊侍奉多年,從無異心,還望陛下明察!”
謝文昕居高臨下地看著璞綿半晌,輕輕嘆了口氣,緩緩彎腰伸手托起璞綿的手,邊說:“起來吧,朕也是隨口一說罷了,你自小跟在朕身邊,若你都不能相信,朕還能信何人?”
璞綿站起后卻始終低著頭,謝文昕見他如此,不禁苦澀笑笑,抬手輕輕拍了拍璞綿肩膀,愁沉地輕輕搖搖頭后,邊往前走邊說:“璞綿啊,你也要改改這動不動就下跪的毛病了啊…你是朕最親近的人,若是旁人見到,還以為朕平日里多有苛待你呢...”
璞綿一直垂頭跟在謝文昕身后,又道:“陛下待奴才寬厚仁慈,那是眾人皆知的,若是見到璞綿下跪,那大家亦會明白那是璞綿有錯在先,才會如此。”
謝文昕聽后,只無奈笑笑,二人走在宮道上,微風清揚,不知從何處飄來的芬芳一直環繞。
半晌,謝文昕忽然又自言自語說:“雖然朕不去湊這個熱鬧,但畢竟也是那些蠻子的慶典,還是讓人去看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