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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看畢,便將紙箋還給霍繹。霍繹復行到燭臺邊,本要將紙箋放回原處,可他思慮一二,索性直接將那一頁薄紙置于燭火之上燒盡,復按鶴眼,機關便復位如初。
霍繹道:“兄長是叫我按兵不動,切勿回京。”
他這一句說罷,眉眼間纏繞許久的憊色仿佛忽然褪去了一些,他似終于找到了可以傾吐心中憂思之人,這幾日來憋在心里的話,也終于一吐得快了。
我未說話,只是面露疑惑之色。霍繹道:“飛鳥若是兄長,弓弦便是圣上。只是現下依兄長的判斷,圣上拉的是一副空弦,霍家無回無應,空弦便只能是空弦,可若風吹即有草動,那弓弦上要架的羽箭便有了實打實的靶子。”
“你是說,皇帝想動霍家?”我問道。
霍繹頷首沉思一陣,道:“不好說。方才那信言辭隱晦,顯然是要防備信被人截斷,消息走漏。且那信不走霍家一般傳遞消息的驛站,而是飛鴿傳書而來,想來現在太師府往外尋常的通信,已全然落在他人的監視之中。這樣的極端情況,確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但皇帝的心思到底如何,連兄長也只是猜測,我隔京師天高水遠,更難下定論。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京中此時正陷在一場無聲的君臣較量之中,而這場較量,先發卻不一定可以制人,哪一方夠穩,哪一方或許便會最終得勝。這場看似君王在上,而臣子完全處于劣勢之中的角力之中,兄長是在賭,賭圣上摸不透霍家的根基有多深。”
我愈聽愈覺得背脊一股撲水涼意,細思可怖至極,帝王心思的改變,當真就在這朝夕之間?“可圣上為何會乍然疑心霍家?你回京之時,不是還一切如舊么?”我道。
霍繹苦笑:“那或許是暴風驟雨襲來之前的死寂,或許是圣上想借我之口,傳遞給兄長一個‘一切如舊’的訊號。總之皇帝對霍家的忌憚是早有,至于激化這次矛盾的起因,我也曾百思不得其解。”
霍繹話聲頓住,只是看向我。我脫口道:“星水衛。”
霍繹默默點頭。“兄長來信后,我便著手遍查星水衛近來的動向,可是奇怪得緊,不論是星水衛,還是昭曦,連連數月就呆在城郊的那座宅子里,如賦閑一般,卻又遲遲不回京城。”
霍繹站定在窗前,幽幽夜色漫過窗子仿佛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目光沉沉,神色似有懊悔:“直到后來我才明白,他們哪里是賦閑,他們如今手頭上的案子,根本就是查霍家!”
霍繹的聲音冷冽如九寒玄冰,足以叫聞者膽寒心驚。昭曦昨日還那般癡情相對,可今日竟欲親手害他家破人亡。他對昭曦雖無兒女之情,但畢竟以多年知交舊友相待,此刻霍繹的心中又怎會一絲失望也無?
霍繹的視線仿佛穿過眼前的窗紙,穿過府中的一道道院墻、垂門、屏風,望向我不知道的何處。他靜道:“我現在能做的,就是以不變應萬變。但愿方才府門口那場眾人相聚的好戲,還有那喧聲喜慶的爆竹,能叫昭曦以為我仍被她蒙在鼓里。”
我聞言一怔,旋即只是苦澀一笑,“原來你當真是做任何事,都有你自己的目的。方才在府門口,兩家相聚,和睦歡喜,我真的以為自己心中期許很久的愿望終于得償。沒想到我企盼已久才見到的一番景象,竟還是你演的一場戲。”
“我是真心的。”霍繹轉過頭望著我道。他靜立在窗邊,身一側是堂內明亮溫暖的燈火,另一側則是堂外黑漆寒冷的冬夜。他一動不動的站在那里,站在明暗相接、冷暖相撞的分界線處,便如他一貫行事的心性品格,亦如他此時在我心中的感覺。
不知是不是方才絞盡腦汁想琢磨透徹太多事,此時的內心已然疲累的有些放空,我沒有多想,脫口而出一句:“是真心里帶著算計。”
其實這話出口以后,我曾有一瞬的后悔。京城訊來,可這些日子霍繹表面上須過得如一汪靜水,但這靜水之下的暗流洶涌,只能他自己一人承受。他既已如此艱難,我又何必要一再說這樣的話來傷他?
可我這樣的后悔,很快的被他冷峻面目下毫無溫度的反問沖散了:“既已見過昭曦,府門前你與三使何嘗不是在演戲?”
他話聲落地之后的寂靜拉的那樣長,長到仿佛這堂中已經無人。半晌,我只是輕一嗤笑,或許因為他所言不差,心里頭竟沒有生出一分怒氣。
霍繹緩步行到我身前,眼色是與他往日神采飛揚大不相同的失落與黯然:“昭曦說我害過你爹,這話你真的信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