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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嫁給你,不想嫁給霍家。”我坦然道。
霍繹裹著巾布的雙手一頓,旋即道:“你這樣說不怕我生氣?”他的語氣分外平穩,聽不出一絲喜怒。我的頭發已然干了,他便放下手中巾布,到妝臺前取了把木梳,為我緩緩梳著頭。
我道:“這前半句,只怕你聽得高興還來不及。至于后半句……其實,你心里也不愿意把自己框在一個官位或是一座官宅里罷。”
梳子細細的梳齒輕柔地滑過滿頭秀密的青絲,我的頭發已全梳開,霍繹便撂下木梳,坐到榻邊我的身旁。
他攏一把我的肩膀,我便回過身輕輕伏在他的膝上。我未經任何裝飾的素黑長發隨意地散落在他的身上,云逸縹緲。他一邊緩緩撫著,一邊道:“知我者,吾妻也。”他伸手環過我的背,牢牢握住我搭在他膝上的手。
如我所料,霍繹不愿勉強我,他知道我的性子,也不必勉強我。
雖然世間男子多懷宏遠抱負,常愿出仕,得一官半職,或解憂民生,或指點江山,但霍繹卻恰恰是離經叛道,再獨特不過。他已身在其中,又平步青云,卻一心向往自由,不愿為案牘所羈絆,亦不愿為聲名所遷累。這或許就是他雖一直掛著個一品官職,卻常在放浪自身于江湖中逍遙自在的原因。
我想了一想,又道:“本來覺得朝廷的事,霍家的事,都是我不該過問不該管的。但是你我拋去婚約,還有盟約。其實要講什么規矩,打什么交道都好,你不必一心把我保護起來,我希望你讓我幫你,讓我保護你。”
霍繹一笑,只是摸了摸我的頭。“你肯說這些話,已經比怎么幫我都要好了。”
“罷了,不提這些了。”霍繹道。“新宅子已經收拾妥當了,定在立冬那日辦喬遷宴。所謂的這個喬遷宴,其實就是想請大家一起熱鬧熱鬧,也沒什么別的講究,到時候我帶你與三使一同下山。”
我點了點頭,又道:“立冬,那不是還有小半個月?你一直呆在萬澗峰上么?”
霍繹道:“沒錯啊。怎么,這次心滿意足開心了吧?”我忽想起一事,便問他:“霍家的別苑空了,那這小半月,你要住在哪里?”
霍繹好像覺得我大驚小怪:“明知故問。除了你這里,我還有別的地方可去么?”
他似忽然間明白了我意思,自覺不妙,兩臂忙緊緊地把我在他的懷里摟的更牢,又換了一副可憐巴巴的語氣:“我人都已經在這兒了,你難道還要趕我走嗎?剛才是誰說的,許久不見我甚是掛念我……”
他的下頜不停地在我耳際鬢邊磨蹭,我幾乎是掙扎著才從他懷里掙脫出來。我直起身子,兩只手指抵在他的唇上:“沒有地方可去?你不是在天澗宮中還有個老相識么?”
霍繹的身子往后仰了仰,唇指相離,他無聲地“啊”了一句,好像自己才恍然大悟。“唐慈唐兄弟。”霍繹撇過頭,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中迸出這么一句,好像巴不得自己從來不認識這個人一般。
他忽然回過頭,敲了我一記大大的爆栗,“就你聰明!”
接下來的小半月,我閑時便一直與霍繹呆在一起,一起用飯,一起練字,一起登高賞秋,一起切磋武藝。他持古刻金刀,我使碧水青天劍,一刀一劍往來之中,有時忽地激起了靈感,我與他便會創改出許多新的招式。練到興起,我與他也顧不得招式上的相讓,只愈發全神貫注,聚精會神。往往一場比試下來,我對古刻金刀刀法的凌厲絕妙大是贊佩,他亦對金撰全錄中所載的不世武學驚嘆不已。
而我閉關繼續修練金撰全錄高策的時候,霍繹則極其頻繁的往三位金沙使處走動。崔姑姑原本就喜歡霍繹,現下再見到我,更是一提起他這個人便贊不絕口,直夸他謙遜有禮,雖身居高位卻懂得敬重長輩。而唐慈,雖自霍繹改助我繼金沙教教主位之時,與他有了些隔閡,但最近這一陣卻似與霍繹冰釋前嫌了一般,又復從前薦霍家與金沙教結盟時跟霍繹的親密無間。最叫我奇怪的要屬關勁松,如今他與霍繹相熟的程度竟仿佛更甚于我,聽聞兩人不過相識幾日,下過幾盤棋,比過幾次武,卻已至志同道合、稱兄道弟之境。
臨下山赴喬遷宴的頭兩天,霍繹忽然找到我,說叫我帶他去拜一拜我的爹娘。我見他一番心意,自然應允。
香火祠中,輕鐘偶鳴,滿堂俱是的繚繞不散的香火氣。霍繹與我并排跪下,虔誠崇敬跪拜問安。以往金沙教的香火祠從沒有來過外人,不過,他倒也不算是外人。
我望了一眼香火祠滿壁的牌位,低聲道:“這里只有先教主……只有我爹的牌位,你知道的,我娘在生時便自請出了金沙教,金沙教里沒有她的靈位。”
霍繹通達道:“拜一個也是一樣的。想來他們二位到了地下,也還是會在一起的。”霍繹朝一面墻壁上擺在最末的那個牌位鄭重地叩了三個頭:“安老教主,我霍繹會好好照顧煙云一輩子的,請您放心罷。”
霍繹回頭望向我,續道:“要娶你的話,是安老教主剛過世的時候,我在安老教主的靈位前第一次說出口的。如今,我來守諾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