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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如流沙過隙,直至我練畢金撰全錄的平策,霍繹依舊是一去杳無音信。每每要擔心起他的去向和安穩(wěn)時,總想起他叫我安心等他的話,如此既然擔心無用,我索性不再自己為難自己。
自我廢棄那金沙神功與地月心經(jīng)以后,金沙教中也是一切向好,與五派或其他門派的沖突幾乎甚少聽聞,我不禁欣慰。
日子如水一般靜無波瀾,倒叫我閉關(guān)起來愈加斂神靜氣。可能是我太過專心埋頭修習金撰全錄,不愿叫人打擾,柳娥下山的消息,還是在她離開萬澗峰后許久我才從崔姑姑口中知曉的。
一場秋雨一場涼。時值暮秋,紅凋翠謝,物華漸疏,我撐一把紙傘,獨自一人往歸雨閣走著。此刻的萬澗峰已全然變了顏色,原先的滿目青碧早已不見,只有層層疊疊的金黃與火紅染盡漫漫山野,不管何時望去,皆似火燒云霞色的織錦覆滿山巒。沿著山徑而走,忽見山石上幾片被雨水打濕了的黃葉,這才恍覺天地間已變換了一個季節(jié)。
落葉驚秋,大概就是這樣的心境。
萬澗峰上多溪潭,瀟湘秋雨灑落其中,擊碎了一池游萍,渾然生出白白的水汽,整座綿延的巒峰亦仿佛籠罩在這氤氳升騰起的裊裊煙氣中。極目遠眺,山間霽靄霏微,云蒸霞蔚,仿佛正是天宮的仙臺瑤池。
從前我看這萬澗峰,總覺得是叢生怪木的煙瘴之地,如今看來,竟變作了滿眼的美絕之景。不過高山大川亙古不變,想來是我瞧它的心意變了,是我對金沙教、對萬澗峰、對天澗宮中的一段過往徹底釋懷了。
歸雨閣院門緊閉,我隔著籬墻望著,伸出墻頭的叢叢樹枝上山花盡謝,較我上次來這時光禿了許多。我推門而入,花雖落盡,山花樹旁卻似有淡香。我望一眼樹下的黑沃泥土,心中一嘆,那里大約是埋藏著零落成泥塵卻清香不散的花魂。
歸雨閣中,床鋪桌幾,潔凈無塵,一應擺設(shè)整齊無比。我打開衣箱,里邊只有易叔叔舊時穿過的幾件衣裳,鏡旁的木匣子里,也沒有了一根珠釵發(fā)簪。這里的一狀一物,竟全部被還原成了舊樣子,仿佛沒有主人以外的人來過,亦不曾有人離開。
我心中一陣黯然,柳娥何苦連走,都走得這么小心翼翼,這么了無痕跡。難道她是想叫自己都相信,自己從未來過這里?
回了起居室,仍覺室內(nèi)涼風颯颯,瞧了一圈原是墻上的半扇碧紗窗戶未闔。我步到窗前,探手出窗,蒙蒙細雨打在我伸出欲關(guān)窗的手上,又滑到我的腕上、小臂上,最后只剩絲絲的涼意沁入肌膚。
眼前綿密如墜的雨簾,直叫我想起落碧潭揚起的水簾后那張肆意的笑臉。此時此刻,江南是怎樣的呢?那秦淮河畔的應天府,是否也在下著這樣叫人傷情的小雨?
自打我閉關(guān)修武以來,閑時發(fā)覺描摹書寫也是一樣極練意練氣的功夫。懸腕懸肘,藏鋒露鋒之間,皆含著運力與動靜的關(guān)竅。既然圖一個心靜,我便關(guān)了窗戶行到桌案之前,飽蘸筆墨,于光潤宣紙上落筆云:
望處雨收云斷,憑欄悄悄,目送秋光。
晚景蕭疏,堪動宋玉悲涼。
水風輕,蘋花漸老;月露冷,梧葉飄黃。
遣情傷,故人何在?煙水茫茫。
難忘,文期酒會,幾孤風月,屢變星霜。
海闊山遙,未知何處是瀟湘?
念雙燕、憑欄遠信,指暮天、空識歸航。
黯相望,斷鴻聲里,立盡斜陽。
濃濃的墨仿佛我綿綿的情思,夾雜著我無論怎樣梳理也仍是凌亂的心緒,一并溶到了這純白的一頁紙上。一闕柳三變的《玉蝴蝶》書畢,我這心卻也未靜下來。方才出門一趟,雖撐著傘,身上還是沾了雨水濕氣。我索性便撂下筆,進到內(nèi)室里去沐浴更衣。
去過歸雨閣,心里頭關(guān)于柳娥的念頭始終未散去。天下之大,她孤零零一個女子,不知現(xiàn)下安身何處?于她,于崔姑姑,于易叔叔,于我娘,我始終皆是嘆惋。這紅塵世間的癡情人,大多俱是孤勇之人,一旦情定,或許就是不計因緣結(jié)果的一世飄零。
這樣胡思亂想著,木桶中的熱水不覺已有些涼了。我只好草草擦洗過,便趕快離了這一池發(fā)冷的涼水。
我換掉了剛才被雨水氣染濕的內(nèi)衫,方又披上一層鵝黃色的織綾輕衣,便耳聽外堂似有人響。
起居所的內(nèi)室與外堂隔得雖遠,但我辨聲的功夫敏捷得很,縱然是極微的聲音,我亦能清楚入耳。只是放眼這一整個天澗宮中,誰敢如此不通不報便直進到我的起居室中?我心念一動,恐怕除了那個人,旁人是沒有這樣的膽子的。
我?guī)缀跏强炫苤┻^了隔間與扇扇屋門,直到確認了此刻在外堂中的人就是霍繹。他站在我的桌案前,手中拿的是我剛默過《玉蝴蝶》的那一頁宣紙。
方跨過門檻,我的手抵在門上鏤刻云花的棱格上,忽然不再往前走了,只是靜靜停駐在門邊,看著眼前這個人,看著他一去幾個月來我朝思暮念的面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