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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繹的目光滯在那張紙上,良久才抬頭。他望向我,眼中有一絲心酸與不可置信。他輕聲道:“如果不是看見你默的這闕詞,我真的不敢相信,你竟如此掛念我。”
我沒有說話,只是徑直大步走過去,把他環(huán)在我的兩臂中。他的身上亦有冒雨而來的潮濕之氣,回來了就好,何必這樣冒雨上山呢?
我?guī)缀跏前鸦衾[緊緊地攥在懷里,或許是方眼見了一個人的不辭而別,兩生天涯難見,此刻我心里愈發(fā)覺得,這世上所有的重逢,都該被倍加珍惜。
“過來。”霍繹撫了撫我的肩頭,輕聲道。他牽我到桌案里頭,將一管銀毫遞到我手中。他繞到我身后,一手輕攬住我的腰,一手握住我持筆之手,蘸墨揮毫,一闕新詞于兩手之中行云流水寫就: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xiāng)渺邈,歸思難收。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凝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霍繹身上混著山雨的氣息穿過我未干的垂發(fā),縈繞在我的耳邊。他放下了我手中的筆,右手亦纏繞到我的腰間,我只著輕薄綾紗外衣,本就纖瘦的腰肢愈發(fā)不盈一握。他輕柔吻了吻我的耳頸,道:“這闕《八聲甘州》是還給你的,柳七思鄉(xiāng)思歸,而我雖身歸故鄉(xiāng),卻無時無刻不在思你。”
我的一篇《玉蝴蝶》就擺在旁邊,與我字跡的清瘦雋美相比,霍繹的一篇卻是道道鐵畫銀鉤,字字力透紙背,遒勁揮灑,又飽蘸情思。
想佳人、妝樓凝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我心中一陣酸楚,他是知道我的,他知道我這樣空空地盼了他許久。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而遠在京城的他,竟也與我一般,只剩了憑欄發(fā)愁。
從我發(fā)端落下的水滴暈開了宣紙上著墨的幾字,霍繹見我頭發(fā)還是半濕的,便道:“我給你擦擦。”
“不用,我自己來罷。”我一句話還沒說完,他已經(jīng)進內室去取巾布了。
我才坐到榻上,他已經(jīng)快步從內室出了來。“天冷了,披上件衣裳。”霍繹道。我這才瞧見他除了拿來了干發(fā)擦頭的巾布,還替我取了一件新的外衫。
“你穿得這么單薄,我可沒法子安心給你擦頭發(fā)。”霍繹給我披上外衫,笑道。我嗔他一眼:“方才見你的時候出來得太急了。”
我半倚在坐榻上,霍繹雙手裹著巾布,一遍一遍從我的發(fā)頂摩挲至發(fā)尾。他的手勢輕柔,我只覺得這樣的時刻是許久未有的放松與安心,好一陣兩人皆是靜默不語。
又過片刻,我才開口:“京城中有什么事?”霍繹一笑:“擔心我了?”
我垂眸,“季節(jié)都變了,你一去這么久無信,又是因為那么叫人憂慮的原因走的,誰能一點都不掛心?”
霍繹的手刮過我的耳垂,又俯身輕吻了吻我的頭,像在向我道歉。他道:“我上次下山之后問過曾伯,兄長護兵部、見藩使、扣折子竟都是真的,這與兄長往日的行事作風實在不同,我覺著蹊蹺,便急著啟程回京。可到了京城,卻是一片安靜,萬事如舊。我給圣上遞了述職的折子,圣上宣我覲見時,照舊笑罵我在外頭呆得心都散了,說我再不務正業(yè),就要替兄長管教我,直接給我按個京職調回京城。至于兄長那邊,太師府中也是照舊每日繁忙,兄長少有時間見我,見到我時也不過說我是小題大做。此番回京也沒呆上太久,原想給你傳個平安信來著,不過想想還不如自己快馬加鞭早點趕回來的好。”
聽霍繹的語氣平常,我便放心:“只要平安無事就好。”霍繹嗯了一聲,又道:“這次回京,見圣上倒是老邁了許多。太子病薨,對圣上的打擊真的很大。就算圣上又立了皇太孫,可畢竟太子是在圣上從前起兵稱王時就立的王世子,就算圣上性格多疑,手段狠辣,可父子情深,如此大創(chuàng),圣上焉能心頭不痛。”
我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朝中之事我大約是一概不懂,可心間隱隱覺著,皇帝,霍家,星水衛(wèi),他們雖時時處于或明或暗的角力之中,但高處不勝寒,能站在他們那樣的位置上的人已是極少數(shù),就算有相互權勢與利益間的制衡,相處之中亦不是沒有絲毫感情在的。
“你想嫁進霍家么?”霍繹忽然這樣問。“行走江湖,只消上對得起天地,下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夠。可要是嫁到了都統(tǒng)府,成了太師的親眷,只怕不僅不能任意妄為,還會有許多不得不為之事。幫派之間的往來交結,憑信義,講交情,論武藝。可跟朝廷勢力打交道,與做官的講規(guī)矩,到底是不一樣的。”
我笑道:“你這是在給我往后的悲慘生活做預告呢么?”霍繹沒有答我的問話,依舊擦著我的頭發(fā),聽起來似平靜如常地追問:“你呢?你的答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