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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謙沒有依約來接我,因我已經和同學坐上開往西塘的巴士。
晚間到達景區,大家在訂好的客棧分配好房間,便相約去酒吧一條街。
我因昨夜沒睡好便沒出門,一夜深眠,第二天還是被菲菲叫醒。
清早尚有幾分涼爽,我們吃過早點便沿河散步。店鋪陸續開張,叫賣聲依稀傳來。女生們一轉眼便鉆到各色鋪子里,我抬頭看了看,陰云密布,天光微暗,不多久便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我買了把傘,囑咐過菲菲,便獨自走到游船碼頭包一艘烏篷船,打發悠閑時光。
河道足夠寬,零星穿梭幾只游船。雨絲飄灑在平滑如綢的河面,如煙如霧。
我坐在船中,船只微微搖晃,輕風攜著雨絲濕潤我半邊臉,我垂頭抹去,靜靜地看兩旁倒退的臨水樓閣和煙雨長廊中來往的游客。
有一艘船從對面行來,烏篷下一對學生情侶依偎而坐,男生耐心地將新鮮烏梅一顆一顆喂給女生,女生邊吃邊說話,一串串笑聲隨風飄來,回蕩在水中央,此情此景讓人欣羨不已。
看著他們的船從我身側劃過,忽而想起致謙。他與下屬開會時肅冷又犀利的樣子,宴客時優雅妥帖的風度;工作一整天后他會靠坐在公寓沙發,一下一下按著額角時疲倦蒼白的容顏;甚至情到濃時我們相視而笑,他傾身給我的溫柔的吻……
我的腦海里到處是他的影子,絲毫找不到一處遺漏的縫隙。
猶豫幾番終是敵不過想念翻出了手機。昨天發給致謙一則短訊交待自己的行蹤后便關了機,此刻一條條短信蹦出,居然都是他的來電提示。
我心中顫顫,按下回撥。
不多久電話接通,卻是路周的聲音:“念念小姐,怎么手機一直關機,榮先生一直打你電話。”
我想起曾經向致謙保證不任性關機,此時不免心生愧疚:“抱歉,是我不對。致謙在不在?”
路周的口氣緩了緩:“榮先生正在和倫敦總部的高管開視訊會議,最近美國經濟形勢不容樂觀,前不久第二大次級抵押貸款機構ry申請破產保護。昨日美股高位回調,道指跌1.37%、標普跌1.29%、納指跌1.07%——”
他頓了頓,又說:“他昨夜在公司忙碌一夜,今天從早上開會到現在,一直沒有休息,又擔心你。剛才在會議室,我聽到他一直咳嗽……”
我緊握住手機,鼻尖有些發酸。目光空茫地穿過岸邊碧絲垂柳,我吸了吸鼻子,低聲說:“路周,麻煩你勸勸他按時吃藥。”
路周的口吻略帶無奈:“你該比我更了解他的脾氣,我說千句萬句,不如你關心他一句。”
我感覺臉上微熱,仿佛陰沉的天空也散了幾片云。
路周在電話里詢問我:“是否需要現在把電話交給榮先生?”
我連忙阻止:“不打擾他開會,我過一會再打給他。”
雖是這么說,但掛斷電話后不到兩分鐘的時間,我便接到了致謙的來電。
我在他開口前搶先道歉:“對不起致謙,我沒有聽你的話,又把手機關了……我總是做錯事,還發脾氣,讓你操心。你說過,如果我有難應付的事可以告訴你,可是那時候我并不信任你,寧愿冒險犯下大錯。我現在……”
我吸了一口氣,懇求的語氣:“我已經沒有和何漪能來往,不會再犯相同的錯。你要原諒我……不要生我的氣……”
電話那頭有片刻的安靜。
我屏息聽著,仿佛連呼吸都忘了——
然后,他終于開口,低沉的嗓音,有些沙啞:“我不曾因此事責怪你,也沒有因此生氣。你雖幫助過何漪能,但她并未從中得到好處。”
“可因為我的緣故,你們支付了近二十億美元罰款……”因為這件事,致謙被榮太狠狠訓斥,甚至差點廢除他北美投資業務總裁一職。若榮太知曉此事因我而起,還不知要將我如何審判。恐怕連卓先生出面,都無法善了。
我羞愧地低下頭。
致謙的口吻很平靜:“念念,那是尋常不過的商業手段。美國公司確實犯錯,消息也非你透露于監理署,你無需介懷……”
他的寬慰并未讓我好受多少,我正想說話,這時電話里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
我心中擔憂,忍不住勸道:“路周說你一直沒休息,你休息一會兒,吃些藥,好不好?”
他的氣息稍稍平順,低啞地說:“我沒事。”
“致謙……我今天就回去。”
他卻說:“不用特意趕回來,你可以和同學好好玩一玩。”
我心中猶疑,聲音低下去,幾不可聞地問:“你不想見我?”
他似乎在笑,笑聲中帶著幾絲氣喘。他說:“我下午要搭航班去紐約,恐怕要忙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回來。”
我感到失落,今天不可能見到他。
“你幾時可以回來?”我戀戀不舍,力求爭取一個精確時間。
他似乎在考慮,片刻后回答:“至少需要兩三個月。”
我一陣氣餒,隨即心情好起來:“沒關系,我暑期假期長,考完試就去陪你。”去年懷揣著巨大秘密赴美,心靈不斷受道德拷問,終究孤注一擲犯下大錯。今時今日,心境已全然不同,我料想會有一個更好的假期。
我的美妙暢想很快被致謙打破。他的聲音里帶著歉意:“此次去紐約出差,我并無精力應付生活瑣事,恐怕日夜都需在公司。”
路周已提點我,美國經濟形勢不穩。雖然我對此一無所知,但致謙此行必然忙于應付公司事宜,自然無暇顧及我。
我一向自詡無私隱忍識大體,縱有再多想法也必須按下。所以未多做糾纏,只讓他承諾空閑時給我電話。
不知何時,天邊沉沉堆積的陰云已經散去,陽光映著河道碧波,泛起水墨碎金的色彩,優美如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