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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賽獨自一人站在朝覲之間的最中央,從狹長的窗戶中射/入的夕陽將他孑然獨立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這間有數百年歷史的大廳由紅金相間的顏色構成,輝煌大氣,自有一股沉穩的莊嚴,歷來是各位主教覲見教皇、匯報事務的地方。
多年來,這間大廳擁擠過,喧囂過,發生過無數次面紅耳赤的爭辯,也見證過無數次改變歷史的時刻,它既是傳統的代名詞,也是教皇權威的象征。
然而此刻,在圣都數年來最重大典禮即將舉行的前夜,這間本該被前來祝賀效忠的主教們擠滿的房間卻空曠得讓人不安。
當最后一縷夕陽的余暉也從地平線上消失,服侍安賽更衣的侍從敲門而入。
教皇的臉上因敲門聲而瞬間迸發出希望的神色,卻在看清楚來人是誰時急速消失。他的失望是那么的明顯,就連沉默少語的侍從都有些不忍。
“大人,”他輕聲道:“時候不早了,您該就寢了。”
安賽點點頭,但并未挪動腳步,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虛掩的門,不知在期待著些什么。
從清晨到傍晚,少年教皇已經在這間大廳內等了整整一天,心中希望的泡泡一個又一個地升起,然后一個接一個地被戳破。直到現在,只剩下徹頭徹尾的挫敗感。
我在期待些什么呢?安賽在心里嗤笑自己的天真,半年前尚且懵懂的他不明就里地被叔叔和帝國的皇帝聯手推上教皇的寶座,那時的他曾可笑地以為那頂圣冠只是叔叔送給他的另一個有趣的玩具。
這半年里,他無比厭惡身處圣都的日子。自幼生長在帝都深宅內的安賽既不認識那些身著紅袍的尖刻老人,也對這所陌生的城市沒有絲毫的感情。
他不明白它為什么神圣,他不懂得它的子民為何自豪,他也不知道那些遠道而來的朝圣者為什么會跋涉千里,只為能踏上這片女神最后踏足過的土地,只為能虔誠地親吻女神的塑像。
向來被叔叔寵壞的安賽腦子里能記得的只有小時候聽過的各色傳奇和驚險的冒險,幼時的安賽會在每一個夜晚準時坐在壁爐前,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瞪著撥弦歌唱的吟游詩人,無比饑渴地將那些故事里的每一個字句都牢牢地印在腦海中。
其中最美妙的故事自然是千年前的女神如何帶領神使解救世界的傳奇。
從那時起,安賽就明白,他根本就不想當什么教皇或是公爵,他只想騎著一匹快若疾風的駿馬,手持光輝長劍驅趕魔物,解救陷于困難中的人們,最后成為一名歌謠中贊頌的英雄。
我想當的是能保護大家的英雄,安賽曾握拳在心中如此發誓,才不是躲在高墻和屏障后的膽小鬼!
因此,他對這份別人眼紅渴求的地位嗤之以鼻,對那些言辭刻薄的主教們針鋒相對。
他知道主教們討厭他,知道他們因為帝國的威壓而迫不得已地接受他,也知道他們一直在等待時機讓他下不了臺。
但安賽不在乎。
既然他們討厭我,那就讓他們更討厭一點好了,他在心中賭氣,一邊用最孩子氣的方式讓那些年紀數倍長于他的老人們氣急敗壞。
畢竟,他根本不稀罕當什么破教皇。在每一個閉上眼睛的夜晚,安賽都會在夢境里進入他真正想要的未來——一名手持長劍保護人們的英雄。
他一直全心全意地做著這個美夢,直到被打破的那一天到來。
“巴克,”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的小教皇將視線移向等待著他的侍從身上:“我是不是一個很糟糕的人?”
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措手不及的侍從臉上浮現出為難的模樣,在沉默了片刻后,他終究選擇了明智的謊言。
“不,怎么會呢?”他恭敬地俯身,以示自己話語中的誠意:“您是一位完美的大人,日后也一定會成為一位偉大的教皇。”
我果然是個糟糕的人,安賽跟在領他走向臥室的侍從身后,又一次確認了自己的失敗。
——沒用,任性,不但拯救不了一個人,還凈愛給別人添麻煩。
甚至連一個說真話的朋友都沒有。
不,或許他有。
在星辰布滿天空的時候,躺在寬大得過分的床上的安賽茫然想起了那位紅發的少女,以及那兩名從不將他視作“教皇大人”的同伴。
“安賽,你太任性了。”少女曾笑著說出的話語再一次在年少教皇的耳邊響起。
那時他嫌棄她沒有女神的威嚴,嫌棄伊恩畏畏縮縮膽小煩人,嫌棄勞德空有身高卻沒有一點用處,他的言辭一如既往地尖刻不留情面,能讓最不露聲色的大主教都變了臉色,但他們只是哈哈大笑,絲毫不以為意。
如今安賽愿意交付一切,只為能再一次看到朋友的笑臉。
他曾經那么地討厭夜夜露宿在星空下的日子,曾經那么地厭倦每一天無盡的趕路,也曾經那么失望于女神,失望于這段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冒險”。
吟游詩人口中的世界是如此簡單,讓安賽以為只要拿起劍,人人都能成為被傳頌的英雄。
然而當他真正踏上旅途,置身于“傳奇”中時,安賽才知道,人生不是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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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德天未亮時就已經起床,好能在忙完今天的農活后能趕得上去看教皇的加冕儀式。
距離他們抵達圣都已經有近一周時間了,一路來一直同行的女神突然在某天留下了一張字條就帶著瘦小的伊恩消失不見,連道別的話都未來得及說出。安賽曾為此發了好大一通脾氣,但勞德只是苦澀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她是女神,他是神使,而我只是個凡人,不該有更多的奢求。勞德在心中想到,因為喪氣而垂下的頭視線中只能看到自己布滿老繭的粗糙雙手,那是他自幼干慣農活留下的印記。
后來的旅途在圣殿騎士們的保護下一路順暢,雖然對突然消失的少女有過疑問,但不知道她真實身份的騎士們在短暫的驚訝后很快復歸平靜。和之前一樣,在每一個停下扎營的傍晚,騎士們都愛叫勞德拿鈍劍和他們比試,或許是旅途太過無聊,男孩哪怕一點微小的進步都能
讓身穿銀白盔甲的騎士們開懷大笑。
“你會成為一個優秀的戰士的。”在某個傍晚,當勞德終于勉強躲過了迎面而來的一記劈砍后,一位不知名的騎士笑著拍拍他汗濕的肩膀,對他保證道:“你有天分。”
天分?勞德吃力地將最后一垛金黃的稻草搬到谷倉旁時,天空才剛剛泛出魚肚白的色澤。農家的少年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嘴角因為這段突然出現在腦海中的記憶浮現出一絲苦笑:他恐怕這輩子都只能指望有干農活的天分了。
女神離開后的第四天,這支返程的隊伍看到了圣都高聳的城墻。
不管在之前的旅途中有多么地親切隨和,一旦進入圣都的城門后,騎士們便恢復威嚴的面孔,而身為平民的勞德也不得不和安賽分開。
眼看著藍發的少年被等在城門處的侍從們簇擁著登上富麗堂皇的馬車,勞德這才恍然對他“教皇”的身份有了真正切實的認識。
“那么就此別過吧。”那名曾夸獎過勞德有天賦的騎士在馬上轉頭對少年說道,他亮銀色的鎧甲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光暈,在勞德的心頭投下渴望的影子:“如果你想當圣殿騎士,記住,每年四月圣拉朗多廣場會有一次參與選拔的機會。”
勞德下意識地點頭,那名騎士便撥轉馬頭,策馬趕上了漸漸遠去的隊伍。
圣殿……騎士嗎?那一晚回到家后的勞德在吃晚飯時因為這個念頭而走神了片刻,對父親要求他喂雞的吩咐忘記了回應。本就氣惱他一聲不吭離家多日的父親這下簡直火上澆油,他拿起靠在墻邊的掃帚,直揍到勞德的母親哭著跪下來求他。
我哪里有戰斗的天賦了,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勞德蹲在一只低頭吃食的麻點母雞邊,痛得快要散架的關節讓他齜牙咧嘴——這么多年來一動不敢動地站在原地挨打,早就讓他忘記了戰斗中可以躲避攻擊的選擇。
當太陽完全躍出地平線后,勞德終于干完了今早最后一件農活。
他拍拍灰蒙蒙的衣服,將谷殼和麥粒從這之上抖落,這才深吸一口氣,朝著大圣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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