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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連綿的戰火燃燒到這座邊境小村時,王都早已陷落。
最初是饒舌的旅人們帶來這個消息,他們如受驚的鳥兒飛快地掠過村子,扔下開戰的消息便匆匆地離開,逃向戰爭尚未波及的地方,只留下面面相覷的村人們不知如何是好。
村人們世代在這邊境小村中居住,維系了百年的和平讓他們遲鈍,也讓他們懶惰。
離開這里?他們在心中掂量旅人的警告,心中的天平一端放著“戰爭”,一端擺著“安逸”。
還能去哪兒呢?這是不愿背井離鄉的人們共同的念頭,他們在這片土地上勞作耕種,在這里出生,亦在這里死去,這里是他們永恒的家鄉。
從未見過外面世界的村人們心生膽怯,那由旅人帶來零碎信息和他們的想象構造出的的地方早已嚇壞了他們。
最終,他們做出了決定。
“我們那里也不去!”老邁的村長杵著拐杖對最后一位途經此地的行商人道,他載滿貨物的大篷車早已被戰火熏得焦黑。
好心勸告他們卻碰了一鼻子灰的商人訕訕離去,車輪滾過地面,如日益逼近的戰鼓。
但這一切對于晝伏夜出的薩丁來說仿佛遠在天邊,已是少年的他依舊獨來獨往,如風般的身影讓人捉摸不透。
某一天清晨,當他在森林里練習完那些有趣的把戲后回到那建于高高山坡上的家時,見到他的父母正在整理行裝。
“我們要馬上離開,請您諒解。”他們告訴他,急迫的口氣仿佛被人追趕:“立刻,今天。”
薩丁沒有詢問,也沒有質疑,數年來他已習慣他所謂的父母對他的態度。
隨著他年齡的增長,他們對他的態度也日益恭敬,仿佛早已忘記了原本所扮演著的“父母”的角色,而是回歸到了他們“獄卒”的本業。
是的,薩丁能夠確信,二人的存在只是為了看管住身負詛咒的他,好讓他不要出什么問題。
他聳聳肩,以示對這個決定沒有異議。
但還未等二人收拾好行裝,他們小屋的木門就被碰地一聲撞開,數名身穿鎧甲的士兵臉色陰沉地走入其中。
他的母親發出一聲尖叫,他的父親立刻將他護在身后。
薩丁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就見到刺眼的血花滴落,意圖去拿武器的父親的脖頸如同被屠宰的牲畜般切開。
“你們要干什么!”擋在他身前的女人尖叫,仿佛忘記了自己并不是薩丁母親的事實,她用自己的身體庇護他,兇狠得像一頭狂怒的母獅:“離我的孩子遠點!”
但嗜血的士兵并未被她的威脅嚇退腳步。
他們包圍向前,不懷好意的眼神掃過她的周身,那其中蘊含的意味讓薩丁惡心欲嘔。
“你快逃,孩子。”女人回過頭來,因為害怕而顫抖的嘴唇吐出斷斷續續的字眼,卻仍不忘記他的安危。
那一瞬間,她的臉和他記憶里母親的形象重合。
為什么,薩丁茫然地想,一種從未接觸過的情感在他心頭彌漫開來,直至浸染他的周身。
明明沒有血緣關系,明明只是受雇來照看他,明明他從未開口喊過他們“爸爸媽媽”,為什么卻要用自己的生命為代價來保護他?
他不懂。
他不懂啊。
孱弱的女人被士兵抓住頭發拖向他們,她大聲尖叫,奮力掙扎,向他們口吐最惡毒的詛咒,意欲抓住薩丁的指尖擦過他的手腕。
銀發的少年立在原地,向來波瀾不驚的心濺起萬丈高浪。
在這一瞬間,他看到的不僅僅是她,更是那個身著深紅色華服跪在地上哭泣的女人,她們的模樣在他眼前重合,激起了他心中那份不認識的感情迅速膨脹,直至爆炸開來。
“放開她!”他厲聲喊道。
伴隨著他聲音而至的是數百道在晴空中驟然出現的閃電,細密的電網遮天蔽日,加起來比清晨的陽光還要刺眼奪目。
身處戶外的村人和士兵一時間忘記了爭斗,紛紛抬頭看去,閃電匯聚在薩丁位于山坡上的家小小的屋頂上,那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景色帶來末日般的可怖。
“邪術!”他們尖叫:“邪術!”
當閃電消散,有膽大的士兵推開了焦黑的屋門,他們捂鼻揮手驅散空氣中彌漫的肉體焦臭,在橫七豎八倒下的士兵尸體中,看到昏倒在地的銀發少年被他瑟瑟發抖的母親護在身后。
他們撥開了那軟弱無力的女人,將這不詳的象征戴上鐐銬,一路押回了新皇帝所在的首都。
皇帝很快便認出了鐐銬中的少年是已經消亡的王國傳聞中的王子,他在出生那日便被預言是他父親的王國即將滅亡的標志,因此國王從自己妻子的手中奪走他,狠心要將他殺死。
但不知為什么,銀發的少年活了下來,而歷史便真如預言的那樣,在他長大成人之時,他的祖國慘遭戰火的□□,轟然倒塌的王都城門下,他的父母皆葬身火海。
皇帝本想直接賜死他,但目睹了少年邪術的士兵們添油加醋地敘說讓他陡生了新的興趣。
一個有著這樣不世出能力的存在,是亂世中比黃金更珍貴的工具。
更何況,皇帝瞇了瞇眼睛,目光在掃過少年的銀發時變得陰森狠毒:他也更樂意看到他多年的宿敵唯一留下的血脈繼續在這世上受苦受難,受盡屈辱,成為一只被套上項圈的奴隸,在最卑微的角落被人唾棄踢打。
他拍拍手,立刻有人為昏睡中的少年脖子上套上新的頸圈,那是具有邪術卻歸順了帝國的人們研究出的最有效的禁錮,只要有它的存在,任憑少年有天大的才能,也只能乖乖地成為一只任人驅使的狗。
皇帝對身邊的人簡略地吩咐,侍衛便拖著仍陷入昏迷的少年的銀發,將他帶往皇帝為他準備的“新家”。
端坐在王位上,一手撐頭的皇帝唇邊露出惡毒的微笑——他很好奇當高傲的少年醒來時會有怎樣有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