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啦啪啦扒雞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薩丁記事比同齡的孩子要早很多。
他生命中最初的記憶是一片隨風微拂的薄紗。尚是嬰兒的他躺在床中好奇地伸手,但還未等他觸及紗簾,有一位身上帶著好聞氣息的女人就將他抱起圈在了懷中。
她的懷抱溫軟芬芳,帶著熟悉的味道和安心的感覺。
即便在日后橫亙千年的漫長人生中薩丁再也未曾見過這個不知名的女人,他也能清晰地知道,那是他真正的母親。
尚是嬰兒的他不知道女人在說些什么,他只知道她在對著什么人哭泣,懇求,尖聲地大喊,即使做盡所有的掙扎,最后卻仍舊不得不被迫與懷中的他分離。
他睜著小小的眼睛,用嬰兒模糊微弱的視線看到身著深紅色華服的女人哭著跪倒,伏在地上,他看到她顫抖的身軀越來越小,直至消失在遠方。
那是薩丁人生中的第一次別離。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就是永別。
后來,他在一片森林盡頭的村莊中長大。
村子又小又破,地處邊遠,交通也很不暢通。即使手握最詳細的地圖,也很難找到它究竟位于哪里。
居住于此的村民們只能偶爾聽到途經此地的旅人帶來關于外界的只言片語。靠著零碎的信息添加上自己的想象,他們編織出各種離奇詭誕的外面世界的故事,憑此熬過一個個平淡無奇的日子。
薩丁的家在村子地勢最高的地方,和村里粗鄙的農民們不同,他的父母溫和高雅,帶著與生俱來的高貴氣息,與這座破敗的小村子格格不入。
但薩丁知道,他們并不是他真正的父母。
或許是因為他們對他的態度太過客氣,或許是因為他們與他的距離太過疏離,又或許是因為他們從未真正地對他敞開過心扉,正如他從未在他們的膝頭玩鬧撒嬌。
或許這一切只是他因為孤僻的性格而產生的錯覺。
村里的每個人都知道,那個有著一頭罕見銀發叫做薩丁的孩子一個朋友也沒有。
比他引人注目的父母尤甚,這個孩子獨來獨往,沒有人知道他緊繃的臉下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們說他年紀雖輕卻神情倨傲,說他長于鄉野卻自視高貴,還說他冰藍色的一雙眼睛里永遠是目中無人的模樣。
不僅是對待同齡人,就連村中百余歲的長老,在他的面前也都如一縷青煙般不值一提。
“真是個怪人。”村里的人交頭接耳,本就不喜歡這戶人家的他們更加孤立他,并唆使自己的孩子遠離薩丁。
以至于數年來竟無一人同這名銀發的男孩說過多于十句的話。
但薩丁從來不在乎這些。
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又怎樣,他有著他與生俱來最好的玩伴。
站在晨曦的薄霧里,獨自一人的男孩將手貼在地面,隨著他低念出聲的話語,一尊小小的泥人活靈活現地從地上站起。
男孩看著泥人露出了罕見的笑容,小小的虎牙在他的唇邊閃現,將屬于他這個年齡的童真重新還回他的臉上。
他珍惜地看著小小的泥人,它有著蜷曲的長發,有著纖細的腰肢和蓬松的裙子,還有著一雙慈祥溫柔的眼睛。
那是他夢里媽媽的模樣。
有生命的泥人拎起裙角對他行了個禮,動作有如高貴的淑女在起舞前般輕盈優雅。
然后,伴隨著不存在的音樂,她悠然邁步旋轉,長裙如盛放的玫瑰般蕩開。
薩丁著迷地看著泥人,眼睛連眨都不舍得一眨,直到她耗盡了他賦予她所有的生命力,再次回歸大地,成為一灘沒有生氣的泥土。
男孩這才從深林中站起身,完全沖出地平線的太陽強烈的光芒將所有的薄霧驅散,在明亮的清晨中,他抬腿向家中走去。
住在那個家里的“爸爸媽媽”從來不會好奇他在漫長的夜晚去了哪里。
他們如最盡忠職守的演員,對他的一切異端行為視而不見,兢兢業業扮演著他親切的父母這一被指定的角色。
薩丁甚至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察覺到自己這份被詛咒了的能力。
他伸手撫過巨樹,一道溫和的亮光籠罩,當光芒散去,參天的巨樹樹干上虬結不平的紋路仿佛被梳子梳開了般順滑。薩丁閉上雙眼,似乎能在風吹過枝葉的颯颯聲響中聽到巨樹對他的低語。
一切對于他來說都是那么的簡單,那么的順理成章,就好像貓天生會爬樹,魚天生會游泳,鳥天生就能振翅飛向遠方一樣,施展法術對于薩丁來說就像是呼吸一樣自然。
他能在黑暗中點亮光芒,照出前行的道路;他能和樹木說話,將扭曲的木結重新梳直;他能在一萬根稻草中辨認出哪一根曾被翠綠翅膀的鳥兒在清晨拂過,他也能操縱風和泥土,讓它們為自己翩翩起舞。
在他尚且年幼時,薩丁以為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能如他一般。
但后來,他才知道并非如此。
在這個安寧的世界上,他的這份能力被視為擾亂自然的邪術,據說千萬人中只有一人才能夠做到。
而這些人,在途經此地旅人們口中,無一例外地都淪為了受人驅使的工具。
這不是神明慷慨的贈與,這只是一份與生俱來的詛咒。
薩丁原本想永遠地保守住這個秘密,他只是個普通的男孩,在鄉野間出生,在鄉野間長大,自然亦會在鄉野間歸于塵土。
他不在乎籍籍無名,不在乎沒有朋友和親人,更不在乎別人看他的眼神,只要那有著他母親面容的泥人仍能翩翩起舞,他便有在這個世界上多活一天的意義。
但可惜,屬于他的命運早已罔顧他的意志被譜寫就緒。
不知是否是一種刻薄的諷刺,最想度過平凡人生的薩丁永遠不會想到,他會被迫走上一條千萬人渴求的不凡之路。
他將注定成為一個傳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