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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
“咻!”
“嘿!”
“咻!”
兩個轎夫抬著轎子,喊著號子,奔跑在林中的小道上,坐在轎子中的男人,目光呆視,死盯著握在手中的刀。
“哈?你說要到哪?岐阜?小哥,就這幾個銅板可到不了啊,而且還不讓我們走大路,你還是自己走吧,我們跟你遭不起那罪。”
男子收起了手中的銅板,從懷里掏出一張銀票,在兩人面前晃了晃。
“盡全力跑,平安到達后那些銅板也是你們的。”
“好嘞!上轎吧,小哥!”
...兩條人命真好買吶,如果我不能平安到達,你們也...
“給我拼命跑!要是不賣力氣一個銅板都沒有!”
“喂!你們是蝸牛嗎!?老太太都比你們跑得快!”
“嘿!”
“咻!”
“嘿!”
“咻!”
男子坐在顛簸搖晃的轎子里,握著手中的刀,微風習習,日光耀目,讓他有種莫名的安全感,竟然毫無警惕的睡起大覺來,當他醒時,天色已近黃昏。轎夫們也累得汗流浹背,行進的速度越來越慢了...好不容易穿過了樹林,兩人將要精疲力竭,不遠開外,看到一間極小的野店。
“小哥呦~!”
打頭的轎夫喘著粗氣喊著。
“前面有戶店家,天色已晚,我倆也累得要死要活了,哪怕不能提供食宿,討口水喝也好啊!”
男子撩開簾子,斜了斜戴在頭上的斗笠,望了望紫紅色的天空。
“也好。”
“不勝感激!”
轎夫都要哭了,這一路上沒少挨訓不說,更是連休息一會兒的功夫都不給,簡直不把他們當人看,而且說的路線也跟之前說好的不同,一會兒走小路,一會兒走大路,翻山越嶺,穿林過溪,身體早就已經累垮了。
“再加把勁嘞!”
轎子越靠近野店,越讓人寒心,哪里是店家,只是一間破爛得像個茅草堆一樣的屋子罷了。但有總比沒有好吧!但愿里面有人家。
轎子停在屋前,兩個轎夫便癱坐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大口喘著氣,兩腿不停的抽搐著,男子從轎子里下來,打量了一會兒這間破屋,又看了看那兩個轎夫,站在了被當做房門的破草簾前。
“有人在嗎?”
汪汪汪!嗚...
屋內傳來急促的狗叫聲,看來有人在,但是卻遲遲沒有傳來人言。
“失禮。”
男子撩開草簾,屋內并未燃燈,一名披散著頭發(fā)的老者雙手拄著拐杖靠坐在墻邊,一條不斷嗚嗚鳴叫的狗守在他的身邊。
“我們是路過的旅行者,想借用一餐一宿。”
狗依舊鳴叫個不停,突然傳來“嗵”的一聲,狗便不叫了。
草簾外忽然閃過一個黑影,回頭望了望,只能是轎夫吧,男子沒再生疑。
又望了望老者,老者一動不動,不發(fā)一言,但這一記聲響,只能當做是老者用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
這時兩個轎夫也進來了,見老人一言不發(fā)呆坐在那,便不耐煩的對男子說。
“老人家都默許了,咱就別客氣了!”
說罷,一個奔著架在地爐上的飯鍋去了,一個奔著水缸去了,那條狗也叫累了,瞇縫著眼睛蜷縮成了一團。
飯鍋中的飯并不多,并未使用多少大米,其中還混雜著其他的谷類與豆類,鍋底上還結了一層厚厚的鍋巴;水缸中的水不算清澈,漂浮著一層薄薄的白色軟膜,還散發(fā)著一陣酸臭的氣味,轎夫用舀子撇去,舀著缸底的水來喝,雖然溫,又有些微苦,但還算是能喝。
“聽說了嗎?長州的武士好像在追捕著什么人,四處打聽著行蹤呢。”
“嘛~差不多吧,不過這種事情與我們又無關,管它干嘛?”
說到這,打頭的轎夫揉了揉自己的小腿。
“怎么跟我們無關!?”
后面的轎夫故意壓低了聲音,跟打頭的轎夫嘀咕著什么,并用手比劃起來。先是像數(shù)錢一樣擦動幾根手指頭,然后偷偷瞟了男子一眼,又將兩個手掌交叉,最后擺出一副驚恐的表情,用大拇指劃了一下脖子,拍了拍打頭轎夫的肩膀。
打頭轎夫趕忙掏出懷里的銀票。
“小哥啊!我們想了想,還是不去了罷!這么下去,我跟這兄弟實在是吃不消,這段路程就算我們白送你了,求你還是饒了我們吧。”
“是啊是啊!我倆一個銅錢也不收了!”
另一個轎夫迎合道,而男子頭都沒抬,凝視著手中尚未出鞘的寶刀,陰深的回道。
“這一行見過我的人越少越好,我不想與過多的人接觸,如果可能,連你們倆也不行。”
“但是...”
咔嗒。
打頭轎夫趕忙捂住了另一個轎夫的嘴,男子的右手已經握在了刀柄上,準備出刀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們送便是!”
男子輕輕哼了一聲,拔刀而出,隨著刀刃閃過一道淡淡的水藍色光影,頓時血水四濺。
“知道便好。”
男子收刀,背過身趟下,而呈現(xiàn)在兩個轎夫眼前的,則是已被斬為兩段的一具狗尸。
只能逃到哪里算哪里了,藩內已經無法回去了,就算龍馬不追來討刀,桂小五郎也會派人來的...
這一夜男子徹夜難眠,總是翻來覆去的想著事情,時不時的拔出刀看上兩眼。轎夫們總在竊竊私語,也不知道在說些什么,男子也無心去管他們。
能夠推翻武家與外敵的,只有比武家更強大的武力,而武士的武力與尊嚴,便彰顯在自己的佩刀與勇武上!
這句話他永遠忘不了,因為這是他父親經常說的話。他的父親與他同是長州藩的攘夷志士,身懷絕技,卻無合適的寶刀在手,在于敵人對抗時,因刀身折斷無力反抗而亡,具體怎么死的,身為兒子的他,也無從知曉,藩內的人都對他不提太多,只說是為了給同伴斷后,而只身留守在某座木橋上廝殺,如今連尸首都沒有找到,找到的只有斷掉的佩刀與脅差,總之...父親就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藩內甚至沒有透露那場戰(zhàn)斗的對手是什么組織的人,殺害父親的人是誰。
但他一直不相信武藝高超的父親會死去,一定是回到老家岐阜去了吧...從一開始便不該聽信桂小五郎的鬼話,什么尊王攘夷,這些事情與我們有什么關系?!日本自然會變成她該有的樣子,國家的事情,交給幕府和朝廷便是了!
如果沒有聽信桂的話,我跟父親還在四處游歷傳授劍道吧...雖說只是鄉(xiāng)間的野武士,但依舊想把獨創(chuàng)的無念四新流發(fā)揚光大,讓更多的人能夠拿起□□,如果有間道場就更好了...
如果當初狠心殺了龍馬跟雅子就好了!
男子不住的顫抖著...稍過了一會兒,雙手合十閉目思過。
幸好沒有殺,幸好沒殺...
他至今還尚未斬殺過任何人。
再次拔出了刀,放在了身旁,眼睛盯著刀身,那淡淡的水藍色,是那么的美...
拋去所有不管,如今它已經是我的了...
不知不覺中,天已經漸漸亮了起來,轎夫的鼾聲此起彼伏,他深深的打了個哈欠,坐了起來。
奇怪,這種強烈的違和感是什么...
他只覺屋中的氣氛異常壓抑,根本不像是一個清爽的早晨應有的樣子。看了看轎夫,兩人睡得正酣,看了看地面,除了幾只破碗和一只水舀什么都沒有...
什么都沒有?!昨天被我斬殺的狗哪去了?甚至連絲毫的血跡都沒有了!
或許被轎夫好心埋了?然后又把地面清理干凈了?
不可能不可能!我一晚沒睡,是否有人出入這間屋子,屋內人的一舉一動我比誰都清楚...或許是我疏忽了?
他正想著,又感覺一陣寒意襲身,似乎有人正在盯著他...他轉頭望去,是那個骨瘦如柴的老人正瞇縫著眼睛盯著他看,著實讓他吃了一驚。
“我們無意冒犯老人家,還請您原諒!”
老人依舊毫無言語,只是盯著他看著,只是那雙眼,沒有絲毫光澤。
...桂小五郎啊你!?
男子有些恐慌,剛要拔刀,又收起了架勢。
——如果真的是桂,恐怕我早已經死在這里了吧。
他走近了老人,仔細的看著老人的臉,臉頰深深的凹陷了進去,滿臉的褶皺,皮膚有些死灰,還有幾處黑斑。他又摸了摸老人的手臂,已經只剩下皮包骨了,又好奇的探了探老人的鼻息——他已經死了,仔細聞的話已經散發(fā)出了尸臭,也就是說,在他們來到這里的時候,老人便已經死去好一陣子了。
他不敢再想,早已死去的老人,離奇失蹤的死狗...
“喂!你們倆!要睡到什么時候!”
打頭的轎夫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另一個還睡的正香,被他回手猛一個巴掌抽醒。好夢被打醒,誰都不愿意,滿腔怒火正要揮手“回禮。”
“你腦子壞了吧你?”
又被打頭的轎夫踹翻在地。
“哎呀呵!”
起身時正好看見男子凝重的臉...脾氣什么的,一下子全縮了回去。
“實在抱歉!武士大人!我倆貪睡了,懇請大人原諒!”
男子看了看在他面前跪成一團的兩個壯漢,將手中的刀挎在了腰間。
“該啟程了。”
“是!”
這種地方,還是盡快離開的好。
那條狗究竟哪里去了?
雖然是個追究起來毫無意義的事物,但卻讓人實在難以忘懷。雖說問問轎夫或許就會知道緣由,但又怕轎夫驚慌而逃,逼不得已殺之,自己便只能徒步而行了。
好在意...但是好困...該不會真的遇到什么‘山人’之類的東西了吧?
男子與自己的眼皮抗爭了稍許,最終決定合眼睡上一會兒,離開京都已經多日了,如果有追兵的話,此時自己或許早已身首異處了,又哪里還會有工夫去在意一條死狗的事情?
天空一片蒼白,不見一片云朵,也沒有和煦的陽光,涼爽的風吹拂著臉頰,夏蟬慵懶的鳴叫著,燕子在眼前掠過,忽的一斜,順著地面滑行而去。
在這炎炎夏日里,這樣舒服的天氣非常的難得,給人一種夏天將要過去的錯覺。男人在一搖一晃的轎子里,不一會兒便睡熟了。
——他做了一場夢,一場美妙的夢。
他回到了岐阜老家,院子里一個穿著和服的小丫頭在拍著皮球,唱著歌謠,和服很漂亮,黑色的底子,金黃的葵花,紅色的腰帶。小丫頭也很漂亮,大大的眼睛,微微翹起的小嘴,烏黑的短發(fā)上,帶著一枝紫藤花。見到了他,便馬上放下了手中皮球,欣然的跑過來,撲進了他的懷抱。
“爸爸~爸爸回來了~”
小丫頭撒嬌似的在他的懷里蹭著她那軟潤的小臉,他只是微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她便心滿意足似的,羞澀的跑進屋里去了。
他跟在小丫頭的后面走進屋去,卻不見了她的蹤影,隨著嬉笑打鬧聲,從偏室闖出兩個小男孩,他們手拿竹刀,追逐嬉戲著,見到男子立馬放下竹刀,規(guī)規(guī)矩矩的拜在面前。——這是他的兩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