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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功名何難求?八千里路云和月。
徐干率領(lǐng)援軍,一口氣開進逾萬里,經(jīng)過千辛萬苦,總算到達了于闐。進入西域后,他從帶路的韓陽嘴里了解到班超的艱難處境,恨不能腋生雙翅膀,振翅而飛,立即飛到疏勒,解救師兄。及至見到米夏,覺得盤橐城的境況已非惡劣二字可以形容,急忙按照班超的安排,與于闐軍隊會合,倍道而行,路上又加進拘彌的力量,這時隊伍變成了六千多人馬的大軍,浩浩蕩蕩,不日便開進了疏勒。奇怪的是大軍到達后,卻發(fā)現(xiàn)東大營不見敵軍蹤影,田慮正指揮著一幫老百姓殺牛宰羊,院子里的幾口大鍋,騰騰地冒著白氣。韓陽把徐干介紹給田慮,于闐王和且運都是認識的。幾人簡單寒暄,安排部隊入營扎寨,就急忙往盤橐城去見班超。
從困頓饑餓的死亡線上揀回性命的班超,此刻正撐著虛弱的身子,坐在屋里等待。屋頂?shù)哪喟瓦€沒干透,爐子上的茶壺咕嘟咕嘟響著,房間里彌漫著暖暖的熱氣。他的眼里充滿希望,眉頭也不再緊皺,嘴角還掛著笑意,看起來精神很好,就是瘦得皮包骨頭,見了叫人心疼。三天前番辰莫名其妙地撤圍,他和他的部下們絕地活命,不用說是東方吹來的暖風(fēng)——援軍快到了。白狐和董健帶著幾個還有點氣力的人,出去購買吃的,一打聽援軍已經(jīng)過了莎車,番辰將圍困盤橐城的部隊調(diào)去護衛(wèi)王宮,自己退守西大營。到了后晌,田慮妻子與吉迪就帶著幾車糧食和柴薪趕來了,冰鍋冷灶的盤橐城又升起了縷縷炊煙。班超考慮大軍一到,供給是個大問題,就讓吉迪在城里找一塊地方,成立一個采辦處,專門為漢軍采購物資。
吉迪沒想到如此受人信任,又是拿漢朝的薪水,以后就是司馬大人的部下了,高興得跳起了舞蹈。這小伙也是熱情能干,半天功夫就找來一幫工匠,拉來木料,開始修繕房屋,隨后又送來席草被褥和生活用品。甘英感到不可思議,說咱就這一點錢,你咋能買來這么多東西?吉迪雙手一捧,忽而收攏,說他會變,一變就變出很多錢。原來吉迪朋友多,人緣好,商家都愿意賒欠,有的連賒欠的話都不說,只要漢使需要的,只管拿去用。大家深信,這次幾十人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往后的好日子還指望漢使呢!班超和他的部下們大為感動,發(fā)誓以后要多為老百姓做事情,以德報德。大家的精神頭都不錯,經(jīng)過幾天的簡單恢復(fù),體力開始增強,就都不愿意閑著了,張羅修房子,整菜地,幫廚掃地,站崗的站崗,巡邏的巡邏,生活又回到原來的軌跡。
先一天韓陽來報,說援軍首領(lǐng)是徐干,這讓班超既興奮又意外。他翹首以待,一會兒爬一次城樓,站在垛口向東張望,把執(zhí)勤的祭參都逗樂了,說叔父自管回屋歇息,援軍一到我立馬稟報。他哪里歇得安生,滿腦子都是和徐干小時候在一起的畫面。記得有一次徐干練功偷懶,被師傅處罰一天不許吃飯。他趁師傅不注意偷了一塊餅子,徐干餓極了,幾口就吞下去,結(jié)果噎著,不停地打嗝,被師傅聽見了。師傅送來溫水,饒了徐干,卻改罰他第二天禁食,因為他壞了規(guī)矩,壞規(guī)矩比偷懶錯誤更嚴重。得了這次教訓(xùn)之后,他把規(guī)矩看得很重,不管是在謄文舘給人抄書,還是在蘭臺管理文件資料,以至后來從軍,他都嚴守規(guī)矩,哪怕因此得罪人,原則問題是不能打折扣的。所以他也在想,徐干到后,人多了,不能完全再用以前管理幾十人的辦法,要把各種各樣的規(guī)矩都建立起來。正籌劃著,已經(jīng)聽見了徐干在門外喊他班師兄。
“來了?”
“來了!”
“都來了?”
“都來了……”
班超與徐干,一對扶風(fēng)籍的老友,十年生死兩茫茫,一朝相見在西域,四目相對,雙手緊握,千言萬語在心頭,一時不知從何說起,相互問候的語句如此平淡,似乎那幾個簡單的漢字,已經(jīng)飽含了守軍日盛一日的企盼之情,也詮釋了援軍一路急趕的艱辛,更是代表了他們內(nèi)心無以言喻的激動。徐干所帶的隊伍,雖然是一支剛組建的軍隊,毫無作戰(zhàn)經(jīng)驗,甚至可以說是烏合之眾,但其象征意義非常大,它向西域宣示漢朝經(jīng)略西域的大政重新確定,章帝登基時撤回漢使的詔令作廢,給班超提供了法律和道義上的支持。
而于闐王廣德,這次親率大軍來援,那不光是情深義重,他帶的一支打過仗的重兵,是這次與番辰較量的絕對主力。廣德說當年班司馬是他勸留在西域的,這次遭罪他很難過,所以打番辰他一定要來,看到班超還活著,他心中的內(nèi)疚才略微減輕一些。拘彌和于闐關(guān)系一直很好,大事上向來共同進退,有于闐王出面,人家的都尉就帶上軍隊出來了。班超給大家深深地鞠躬,表達他內(nèi)心最誠摯的感謝之情,親自給一人捧上一杯熱奶茶,這是他現(xiàn)在能拿出手的最好招待了。
深秋的后晌,暖陽有點刺眼,尤其在光禿禿沒有任何樹蔭遮蔽的盤橐城。班超帶著徐干一行,里里外外轉(zhuǎn)了一圈,正在修繕的斷壁殘垣,拆掉了槽幫的馬槽,齊地鋸斷的樹樁,還有后院挖板土的那個小坑,引起人們無限的感嘆,異口同聲說來晚了,讓守城的將士受了這么多的苦難,愧疚之情溢于言表。反倒是班超一直在勸慰大家,說一切都已過去,很快就會重建起來,還不時同修繕房屋的工匠們打招呼。作為目前戰(zhàn)場的總指揮官,他不需要收獲同情,讓人憐憫,他想讓大家領(lǐng)略一種精神,一種生命不息奮斗不止的精神,因此很快就將各位領(lǐng)上了城墻,叫田慮將兩年來抗擊番辰的幾次戰(zhàn)斗,做了簡要的介紹,讓董健當場做了大弩機的演示。在大家興致正高的時候,他又把人領(lǐng)到作戰(zhàn)室——這次唯一沒有拆掉的房子,請霍延介紹攻打番辰的作戰(zhàn)方案。
霍延在番辰撤圍的第二天,就按照班超的囑意,會同甘英、祭參三人擬定消滅番辰的“強攻”方案了,幾經(jīng)反復(fù),逐步完善。當房間只留下班超和徐干兩個人的時候,他們才緊緊擁抱,述說十年的思念。班超在被明帝砸了蘭臺的飯碗時都沒流淚,現(xiàn)在卻唏噓起來,熱淚把徐干的肩膀都浸濕了。不多一會兒,門口傳來女人格格格的笑聲,說徐兄弟這一來,你老哥哥就把你當我抱了,竟把我們娘兒兩個不管不顧!米夏帶著班勇進來,讓兒子見過父親,班勇卻怯怯地躲到母親身后,偷偷的窺視父親,直到班超蹲下身子,伸開雙臂,親切地招呼他過去,這才一邊往前挪步,一邊回頭,疑惑地看著母親。
顯然是那個詐死的計策,不但騙了榆勒和番辰,也給兒子的印象太深,雖然米夏在路上做了解釋,孩子還是一時懵懂。班超摟住兒子,把臉貼在他的小臉上,想抱著站起來,覺得有點吃力,米夏趕緊過來接過,扶他起來,叮囑他不要逞能,身體還虛弱得很!徐干叫了聲“小嫂子”,雖然一路都是這么叫的,總覺得有點別扭。米夏也不見外,讓他直呼其名得了。她知道關(guān)內(nèi)人不把小妾當夫人。徐干有點訝異,這個疏勒女人,漂亮直率,還很干練,一路騎馬隨軍行動,扎營就幫伙夫做飯,她到哪里,哪里的士氣就格外高漲,連于闐王廣德都稱其為“女將軍”??墒沁@個看起來和他的兒媳婦差不多大的女人,咋連“小妾不稱嫂”都清楚呢?
米夏和祭參的妻子隨大軍回來,是踩著徐干他們的腳后跟進的盤橐城。女人們理解男人見援軍的愿望強過見她們,就直接找到吉迪,購置了一些家用雜什,各自回屋布置起來,田慮妻子也來幫忙,這三個女人的歸來,使得盤橐城頓時有了活力。她們一起做了一頓飯,算是班超給徐干接風(fēng)的家宴。一半的菜都是素的,也沒上酒,醫(yī)官說饑餓時間太長了,半個月之內(nèi)禁酒禁葷。不過人要是對脾氣,喝啥都是酒,奶茶的味道也是不錯。推杯換盞之間,說道的都是肺腑之語,從當年的分別,到今朝的相會,歲月風(fēng)塵,春秋流逝,堅守之困苦,流卒之難帶,都是說起來話長。得知徐干曾晉見了章帝,章帝也對西域使團的功績給予肯定,籠罩在班超心里的云霧便統(tǒng)統(tǒng)消散了。至于他的奏疏為何被擱置經(jīng)年,竇固將軍一直有勁使不上,他也不想追究,畢竟朝廷的復(fù)雜,遠非一般外臣能夠想象。
這頓飯吃了大半天,以至于兩人結(jié)伴上了兩趟茅房,落座后接著又飲,菜肴熱了又熱,最后一道拉條子拌面是米夏親手烹制,等了半天才等到英雄用武的機會。徐干對米夏的手藝贊不絕口,與班超分享西域拉面與扶風(fēng)搟面的異同,從粗細、薄厚、筋道程度以及鹵料的調(diào)制,都是有所不同。正聊得高興,韓陽帶著兒子進來了。正是來得早不如趕得巧,班超熱情讓座,叫米夏給他們父子加了兩雙筷子。韓陽這次的功勞也是很大的,他幾個月前從洛陽帶回朝廷準備發(fā)兵的消息后,就按班超的指令到陽關(guān)等候,軍隊一過莎車就快馬來報。最重要的是韓陽帶來了章帝親署的詔令,恩準他的建議,命他見機行事,竟然令他落淚,幾乎大哭一場,把先前的壓抑和不快,統(tǒng)統(tǒng)吐了出去。
韓陽是向班超辭行的,他比班超小兩歲,不是軍人出身,腿腳顯然沒有年輕人利落了,準備把交通的事情交給了兒子韓發(fā),他專心經(jīng)管驛亭。這幾年來往的客商增多,驛亭的業(yè)務(wù)趨于繁忙,采辦的任務(wù)很重,甜水泉又增加了幾戶人家,都是從關(guān)里來的墾荒者,也都需要他的幫助。他的父親韓老丈半年前就去世了,不過他托竇固大人的福,在洛陽參觀了皇宮,回家后一五一十學(xué)給父親后,韓老丈心滿意足,毫無遺憾,念叨著朝廷沒有拋棄他,含笑走了。班超對韓老丈很敬重,不僅僅因為老人家給過他幫助,主要是老人家懷里那顆心,永遠都是熱的,希望沒有泯滅,他知道自己的來歷,也對未來從未死心。要說八十四歲的高齡,又當戰(zhàn)亂年代,已是松柏之壽了,可惜他沒有趕上為老人家送終。倒是韓陽替父的皇宮之行,了了老人家的心事,也讓班超略感慰藉。
班超深情地地憶起與韓老丈的相識,徐干也頗為動容,兩個人滿上一觚酒,恭敬地站起來,舉過頭頂,沖著東方,緩緩祭灑,以表達他對韓老丈的紀念。韓陽父子為之感動,回敬致謝。班超便把韓陽的兒子細細打量一番,但見這小伙子二十六七歲的年紀,身高膀大,腰細腿長,是個騎士的好苗,又兼濃眉大眼,眼珠略微發(fā)藍,一頭黑卷毛發(fā),見人也不怯場,說話聲音洪亮,心下喜歡得不行,恨不能留在身邊,當個傳令兵。韓陽好像看出了班超的心思,說長官要是高看犬子,想要留下也行,交通的事情他再找人。班超拍拍韓陽,又拍拍韓發(fā),說這小子看著就叫人喜歡,從今天就是西域遠征軍的人了,但還是歸你爹管理,以后來回遞送公文、傳達消息的任務(wù)就壓在年輕人身上了,交通事大,非可靠之人不能信任。
送走了韓家父子,班超領(lǐng)著徐干來看房子。這是一個單間,與班超家前面一排,也是前兒剛苫上頂,雖然簡陋,被褥等一應(yīng)物事也已布置停當。班超說現(xiàn)在房子,先將就著,等平定了番辰,再作計議。徐干說咱兄弟還說這干啥,有個說話睡覺的地方就不錯了。師兄弟倆就在徐干的辦公室里,對部隊的整編和備戰(zhàn)番辰的事情,進行了充分溝通。他們兩人為朝廷任命的領(lǐng)軍司馬和假司馬,自然是西域遠征軍的正副統(tǒng)帥;下轄騎兵和步兵各一部,騎兵部董健為統(tǒng)領(lǐng),甘英輔之,步兵部田慮為統(tǒng)領(lǐng),祭參輔之。
班超之所以想出統(tǒng)領(lǐng)這么個職務(wù),主要是不想叫校尉,免得被人說他僭越規(guī)矩;又不能叫軍侯,不說董健、霍延十年前就是軍侯了,田慮也當過幾年疏勒國的都尉,就是和各國軍隊一起作戰(zhàn),協(xié)調(diào)起來都不順暢。稱呼統(tǒng)領(lǐng)就可大可小了,誰也不能拿這個說事。他認為霍延有勇有謀,可以做個參軍長吏,負責(zé)作戰(zhàn)方案擬定和協(xié)管各國軍隊;白狐為譯長,主官外交;李兗為警備屯長,另有徐干推薦數(shù)名有文化的志愿者充任司馬府軍曹掾史;班超原從屬三十六人本來就是精挑細選的骨干,經(jīng)過多年南北轉(zhuǎn)戰(zhàn)犧牲亡故八人,余者各有功勞,分別任命為軍侯、屯長、隊率;另擢援軍中有作戰(zhàn)經(jīng)驗者補充隊率空缺,什長、伍長等基層帶兵者由各隊率自行拔擢。倆人都是雷厲風(fēng)行的性格,定了事情就趕往大營,連夜召集軍官開會,會后當即到任就位,加緊進行作戰(zhàn)準備。